锤没有砸到玄奘。孙悟空的铁棒横在中间，锤棒相击，发出不似金属碰撞的声音——更像是骨头碎裂，或者牙齿咬合。

“金鱼。”孙悟空说，“你在池塘里待得好好的，为什么下凡？”

盔甲中的蓝光在涌动，像有什么东西在挣扎着要出来。

“池塘太小了。”声音从盔甲中传来，“太小了，太小了，太小了。”声音重复了三遍，一遍比一遍尖锐，最后变成了尖啸，“我在池塘里看了五百年，看观音念经，看善财童子玩耍，看池水倒映着天上的云。我不想看了。我想吃。吃活的，吃热的，吃会哭的。”

“所以你吃了这条河里所有的鱼虾？”

“不够。”盔甲向前迈了一步，铜锤上开始渗出液体，不是水，是血，“鱼虾不会哭。我要吃会哭的东西。”

它指向河面上的那些脸：“这些脸，每一个都会哭。我吃了它们的身体，留下脸，因为脸会哭。我喜欢听哭声。”

盔甲的胸口忽然裂开一道缝，缝中伸出一只手——不是人的手，是鱼鳍，但长着五根手指，指尖有蹼。鱼鳍手上抓着一个东西，是一个面具，白色的，陶瓷一样的面具，上面画着笑脸。

“知道这是什么吗？”灵感大王举起面具，“这是观音的脸。我从池塘里偷的。每天夜里，我都戴着这个面具，学着观音的样子说话。‘善哉，善哉。放下屠刀，立地成佛。’但我不想成佛，我想吃。”

它把面具贴在盔甲的空洞处。面具贴合的一瞬间，蓝光从面具的眼眶中透出来，变成了眼睛。那双眼睛是观音的慈悲眼，但此刻充满了疯狂。

“你看，我现在就是观音。”灵感大王说，“观音吃人，你们信吗？”

它张开嘴——面具的嘴——嘴巴裂开，露出里面的东西。不是牙齿，是一排排小小的鱼钩，每一根鱼钩上都挂着一条扭动的虫子。

“我要吃你的记忆，和尚。”灵感大王说，“听说你的记忆里有如来。我想尝尝如来是什么味道。”

它扑了过来。

孙悟空迎上去，铁棒和铜锤碰撞了三次。三次碰撞之间，通天河的水全部被震到了空中，像一堵水墙悬浮在头顶。水墙中有无数张脸在挣扎，在尖叫，在试图逃出来。

猪八戒和沙悟净同时出手。钉耙砸向盔甲的后背，禅杖扫向双腿。但灵感大王的身体像水一样流动，攻击全部穿过了盔甲的缝隙，没有伤到里面的蓝光。

“打不中。”猪八戒喊道，“它没有实体！”

“它有。”孙悟空说，“在水里。”

他铁棒往下一砸，砸穿了鼋壳——不，不是砸穿，是砸开了老鼋背上那些扭曲的脸纹。脸纹裂开，露出下面的东西：老鼋的肉。肉是透明的，可以看到老鼋体内有一个东西在发光，蓝色的、和灵感大王一模一样的蓝光。

“这只老鼋，是你养的食物吧？”孙悟空问。

灵感大王的盔甲剧烈颤抖。

“你把它养了一千年，等它长得够大了，再吃。但你没想到，它长着长着，就学会了说话，学会了求情。你舍不得吃一个会求情的东西，因为你吃了那么多会哭的，没有一个求过你。”

“闭嘴！”灵感大王尖叫。

面具上的笑脸扭曲了，变成了哭脸。眼泪从面具的眼眶中流出来，是黑色的，滴在盔甲上发出嗤嗤的声响。

“我养它，是因为它像我。”灵感大王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，很轻，“它也是一个被困在壳里的东西。想出去，出不去。想死，死不了。”

老鼋的身体开始剧烈震动。它的十几只眼睛同时流出泪水，泪水是蓝色的，和蓝光一样的蓝。

“一千年了。”老鼋开口，声音不再是从腹部传来，而是从每一只眼睛里同时传出，“一千年了，我等你吃我。你为什么不吃？”

灵感大王没有回答。

它的盔甲一块一块脱落，露出里面的蓝光。蓝光在空中凝聚，变成一条鱼的形状。鱼没有鳞，皮肤是透明的，可以看到体内的骨骼——那些骨骼是人形的。

鱼张开口，吐出一串气泡。每一个气泡中都包裹着一幕画面：观音在池塘边念经，金鱼在池水中游动，抬头看着观音的脸。

那眼神，不是鱼的眼神。

是人的眼神。

“我想变成人。”金鱼说，“所以我吃了很多人。我想把他们的人性吃进去，变成自己的。但我吃进去的只有恐惧，只有哭声，只有绝望。我变不成人，我变成了怪物。”

它转过身，用透明的眼睛看向玄奘。

“和尚，你念经超度我吧。”

玄奘犹豫了一下，然后开始念经。

经文从口中飘出，变成金色的文字，在空中旋转。文字飘向金鱼，接触到它身体的瞬间，金鱼的身体开始碎裂。不是痛苦的碎裂，而是像冰块融化，一点一点变成水，汇入通天河。

河面上的那些脸，也开始融化。它们的表情从哭泣变成了平静，从平静变成了微笑。

最后，金鱼消失了。

灵感大王的盔甲沉入水中，面具漂在水面上，笑脸朝上。

面具的眼睛里，倒映着观音的脸。

真正的观音，不知何时站在了岸边。

她面无表情地看着河面上的面具，伸手一招，面具飞入她的手中。

“金鱼偷了我的面具。”观音说，“所以它以为它是神。但神不是戴上面具就能做的。”

她看了玄奘一眼，目光在他的袖子上停了一瞬——那里放着红孩儿的娃娃。

“继续走吧。”观音说，“路还长。”

她转身，消失在空气中。

河面上的脸全部融化了。河水从黑色变成了清澈的蓝色，可以看到水底的石头、水草，还有一座沉没的村庄。

村庄的屋顶上，坐着一个人形的东西。

是那只老鼋。

它已经脱掉了壳，露出了真正的身体——一个干瘦的老人，皮肤皱褶，眼睛瞎了一只，另一只半闭着。

“谢谢。”老人对玄奘说，“我等了一千年，等的不是成仙，是死。”

他闭上眼睛，身体化作一捧沙，沉入水底。

通天河安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