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车迟国后,玄奘听到了哭声。
不是一个人的哭声,是成千上万人的哭声,从地下传来,像整个大地都在哭泣。
“河。”孙悟空说,“下面有河。”
地下确实有河。他们走了三天,脚下的泥土越来越湿,空气越来越冷,哭声越来越清晰。第四天,地面塌了。
不是塌陷,是像盖子一样被掀开。脚下的土地裂成两半,露出下面一条黑色的河流。河水是浓稠的黑色,像墨汁,但比墨汁更黏,更重,流动时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,像是什么东西在吞咽。
河面上漂着东西。
不是尸体,是脸。只有脸,没有头,没有身体。一张张脸在水面上旋转,有的朝上,有的朝下,有的侧着。每一张脸都在哭,眼泪是透明的,滴入黑水中发出嗤嗤的声响。
“通天河。”孙悟空说,“八百里的河。过不去。”
“那怎么过?”
“等。”
河面上,一张脸漂了过来。那是一张老者的脸,胡须很长,在水中飘荡像水草。脸停在玄奘脚下,嘴唇翕动,发出沙哑的声音:
“和尚,你来了。我等你很久了。”
“你是谁?”
“我?我是这条河。”脸笑了,皱纹像裂开的河床,“我是所有淹死在这条河里的人。一万三千七百二十九个。每一个都是我,每一个都不是我。”
脸开始分裂。从一张变成两张,两张变成四张,四张变成无数张,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河面。所有脸同时开口,齐声说:
“过河可以。留下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的名字。”
玄奘愣住了。
“你叫陈玄奘,也叫唐僧。你还有别的名字吗?”万张脸齐声问,“你出生前叫什么?你死后叫什么?你做梦的时候叫什么?你照镜子的时候,镜子里的人叫什么?”
声音越来越大,越来越乱,像无数只苍蝇在耳边嗡鸣。玄奘感觉自己的名字在被撕裂,被拉扯,被分解成毫无意义的音节。他张嘴想说话,却发现自己忘了自己叫什么。
“师父!”猪八戒一巴掌拍在他背上,“别听它们的!它们在吃你的名字!”
玄奘猛地清醒。他发现自己嘴里有一股血腥味——他咬破了自己的舌头。
“这条河在吃‘名’。”孙悟空说,“被它知道名字,你就变成河面上的一张脸。”
“那怎么过河?”
“不用过。有人来接了。”
河水忽然沸腾了。不是被加热,而是从深处有什么东西在上升。河面上的脸纷纷躲避,让出一条水路。水中浮现出一个巨大的黑影,像一座小岛。
黑影浮出水面——是一只老鼋,但和普通的老鼋不一样。它的壳不是硬的,是软的,像皮肤一样在呼吸。壳上有纹路,纹路是一张张扭曲的脸,在无声尖叫。它的眼睛有十几只,分布在头部的各个位置,每一只都在独立转动,看向不同的方向。
“唐僧。”老鼋开口,声音从它腹部传来,像是有人在它的肚子里说话,“我驮你过河。但你要帮我一个忙。”
“什么忙?”
“到了西天,帮我问如来,我什么时候能成仙。我等了一千年了。”老鼋的十几只眼睛同时看向玄奘,每一只眼睛里都有一个不同的倒影——有的是婴儿,有的是老人,有的是骷髅。
“好。”玄奘答应了。
老鼋浮到岸边,壳上的脸纹蠕动,像活了一样。玄奘踩上去,感觉脚底踩着的东西不是壳,是无数只手在托着他。
三个徒弟也上了鼋背。孙悟空站在最前面,依然背对着所有人。他的影子落在河面上,河面上的脸纷纷避开,不敢靠近。
老鼋开始游动。速度很快,但平稳得不正常——没有水花,没有波浪,只有河面下的东西在跟着它们游。玄奘低头,看到河面下有一双双眼睛,在黑暗中发光,像无数盏灯笼。
“那些是什么?”他问。
“以前过河的人。”老鼋说,“没过去的。”
游到河心时,哭声忽然停了。所有河面上的脸同时闭嘴,转向同一个方向——河心偏东的位置。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,蓝色的、冷冽的、像月光一样的光。
光中,一个人影走了出来。
那人穿着金甲,手持一对铜锤,头戴金冠。但它的脸——没有脸。金甲下面是空的,只有一团蓝光在盔甲的空隙中流动。
“灵感大王。”孙悟空说。
“和尚。”盔甲中传出声音,像是风穿过空心的骨头,“这条河的鱼虾都被我吃了,我饿了。你骑的这只老鼋,我也想吃了。”
老鼋浑身一抖,壳上的脸纹剧烈扭曲。
“你不是灵感大王。”玄奘说,“你是观音莲花池里的金鱼。”
盔甲沉默了一瞬。然后,蓝光剧烈闪烁。
“你知道得太多了。”
铜锤砸了下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