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通天河,是一片平原。
平原上没有草,没有树,只有灰白色的地面,像一片巨大的盐田。地面上有无数个小小的坑,每个坑里都有一小滩水,水中倒映着天空。但天空是灰的,没有云,没有太阳,像一面巨大的天花板。
“这里不对劲。”沙悟净蹲下身,用手指戳了戳地面。地面是软的,像皮肤,手指陷进去,拔出来时带出了白色的丝线,像蛛丝。
“金兜山。”孙悟空说,“青牛精的地盘。这地上的坑,都是他的脚印。”
“一个脚印就这么大?”
“他的真身比山大。”
远处传来牛叫声。不是普通的牛叫,而是低沉的、连续的、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在震动。声音传过来,地面上的小坑里的水开始沸腾,一个个气泡破裂,释放出白色的雾气。雾气中有什么东西在奔跑,是牛的形状,但只有轮廓,没有细节。
雾气越来越浓,玄奘看不到徒弟们了。他只能听到牛叫声,和另一个声音——有人在敲铁。叮,叮,叮。节奏很慢,像打铁,又像在敲某种古老的乐器。
“师父。”孙悟空的声音从雾中传来,“站在原地,不要动。”
“你在哪?”
“在你前面。但我不能转身。这雾里有东西,会复制我的脸。”
“复制你的脸会怎样?”
“会有两个我。一个真的,一个假的。你分不清。”
玄奘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雾气在他身边翻滚,像活的一样,不时凝聚成各种形状——有人形,有兽形,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抽象形状。
牛叫声停了。
敲铁声也停了。
然后,一个声音从雾中传来,很清晰,很近,就在他耳边:
“唐僧,你知道为什么观音不让你们看孙悟空的脸吗?”
玄奘没有回答。
“因为那张脸不是他的。是如来的。如来把自己的脸给了他,让他替自己承受所有看向他的目光。每看一次,如来的罪孽就转移一分到孙悟空身上。”
“如来有什么罪孽?”
“如来的罪孽就是——他创造了这个世界。一个充满痛苦、死亡、绝望的世界。所有生灵的苦难,都是他的错。他不敢看自己的作品,所以让一只猴子替他看。”
雾中,一个巨大的轮廓出现了。
是一只牛,通体青黑色,角是银色的,像两把弯刀。它的眼睛是红色的,像两颗燃烧的炭。但最诡异的是它的独角——那只角长在眉心,是透明的,可以看到里面有东西在游动,是一条白色的蛇。
“青牛精。”玄奘说。
“不。”牛开口了,声音嗡嗡的,“我是老君的坐骑。我偷了他的金刚琢下凡。知道金刚琢是什么吗?是一个圈。圈里装着所有被这个世界抛弃的东西——被遗忘的记忆,被否定的情感,被压抑的欲望。”
它抬起蹄子,蹄子上套着一个亮闪闪的圈子。圈子的内壁不是金属,是皮肤,在呼吸。
“你想看看圈里有什么吗?”
不等玄奘回答,青牛精把金刚琢从蹄子上取下来,往空中一抛。
圈子在空中变大,变成一个巨大的圆环,圆环内壁的皮肤张开,像一只眼睛的瞳孔。瞳孔中,玄奘看到了自己——不是现在的自己,是无数个可能的自己:有当将军的,有做乞丐的,有娶妻生子的,有早夭病死的。
每一个自己都在看着他,目光中带着同一种情绪:
嫉妒。
“他们嫉妒你。”青牛精说,“因为他们没能成为你。他们被抛弃了,被挡在了金刚琢的外面。现在,他们想进来。”
圈中伸出无数只手,抓住了玄奘的袈裟,要把他拽进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