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孩儿又敲了一下鼓。
院子消失了,母亲消失了,鞋底的山也消失了。
玄奘发现自己坐在一个山洞里。洞不大,四壁光滑,像是什么东西的胃壁,在缓缓蠕动,分泌出黏稠的液体。
“这是火云洞。”红孩儿说,“我的家。”
“你为什么要让我看到那些?”
“因为你太装了。”红孩儿说,“你以为你是圣人,但你只是一个想妈妈的小和尚。你以为你在降妖除魔,但你连自己心里的鬼都打不过。你以为西天是终点,但你走到西天会发现,那只是另一个起点,另一个你永远走不到头的起点。”
他蹲在玄奘面前,小手托着下巴,歪着头看他。
“我给你一个机会。”红孩儿说,“你现在回头,往回走,走回大唐,去找你妈。我可以帮你忘记这一段路,忘记你见过我,忘记你收过三个徒弟。你会回到长安,继续做你的法师,念你的经,吃你的斋。等你妈死了,你再出发。那时候你就没有牵挂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你会走到西天,成佛。”红孩儿笑了,“但你会后悔。因为你没有在她活着的时候,叫她一声妈。”
玄奘的眼眶湿了。
“如果我不回头呢?”
“那你就继续走。”红孩儿站起来,“你会走到西天,也会成佛。但你永远欠她一声妈。那声妈会跟着你一辈子,变成你的影子,变成你的袈裟,变成你念的每一句经文。你甩不掉它。”
他拍了拍手,洞壁上裂开了几道缝,缝中涌出白色的火焰。
透明的火焰。
三昧真火。
火焰不烫,但它烧到的地方,开始消失。
洞壁上的纹理消失了,露出后面的黑暗。黑暗中有无数双眼睛,在看着玄奘。
“你的选择?”红孩儿问。
玄奘闭上了眼睛。
他想了很久。
然后,他睁开眼,说了一句话。
不是对红孩儿说的。
是对他心里那个母亲的影子说的。
“妈,等我回来。”
话音刚落,透明的火焰熄灭了。
洞壁上的裂缝合拢了,眼睛闭上了,黑暗退去了。
红孩儿看着他,表情复杂。
“你选了最难的一条路。”他说,“你选了带着她一起走。”
“对。”玄奘说,“我不躲了。”
红孩儿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他笑了。
这次的笑不是诡异的那种笑,而是一个孩子真正的、带着一点释然的笑。
“我爹也选了这条路。”他说,“他选了带着所有被他吃掉的人一起走。但他走不动了,因为人太多了。”
他指了指洞外那座肉山。
“他停在那个地方五百年了。不是因为不想走,是因为走不动了。他的脚下全是手,在抓着他,不让他走。”
红孩儿走到洞口,回头看了玄奘一眼。
“和尚,我放你走。不是因为你的故事够恐怖,是因为你刚才做了一件比我爹勇敢的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你承认了。”
红孩儿伸出手,手指上燃起一小朵透明的火焰。
“这朵火送给你。”他说,“等你走不下去的时候,用它烧掉你心里最重的那部分。烧掉之后,你就轻了,就能继续走了。”
“烧掉之后,我会不会忘了那部分?”
“会。”红孩儿说,“但你本来就想忘,不是吗?”
玄奘接过那朵火焰。
火不烫,是凉的。
凉到心里,凉到灵魂深处。
他走出火云洞,看到三个徒弟等在洞外。
孙悟空背对着他,影子在空中飘荡。猪八戒靠在一块石头上打盹,嘴里念叨着自己的名字。沙悟净蹲在地上,看着自己的影子,影子和他在无声地打架。
“师父,你进去很久了。”孙悟空说,“久到我以为你出不来了。”
“多久了?”
“三天。”
玄奘愣了一下。他感觉自己只在里面待了半个时辰。
“那个孩子呢?”猪八戒揉着眼睛问。
玄奘回头看去。
火云洞不见了。
洞口的位置,只有一个烧焦的娃娃,陶瓷的,巴掌大,脸上画着天真的笑容。
娃娃的手里,攥着一面小鼓。
鼓面已经破了。
玄奘捡起娃娃,放进袖中。
他不知道的是,娃娃的内部是空心的,里面装着一样东西——一封信。信上只有一行字,用烧焦的木头写的:
“爹,我走了。不用找我。我去找一个没有你的地方,重新做一个人。”
落款是:红孩儿。
但“红孩儿”三个字被划掉了。
旁边写了另一个名字。
太小了,看不清。
玄奘把娃娃收好,转身继续西行。
身后的红色荒原上,那座肉山还在。
但它比之前小了一圈。
因为山顶上那个男人的眼睛,睁开了一只。
眼眶里没有眼珠,只有一朵透明的火焰,在静静地燃烧。
火焰中,有一个孩子的身影,在向他挥手告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