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号山后,路变得平坦了。
没有山,没有河,没有树林。只有一条笔直的大道,两侧是荒芜的盐碱地,地面龟裂,裂缝中渗出白色的粉末,像是骨灰。
大道尽头,有一座城。
城很大,城墙高耸,城门上挂着一块匾额,写着三个大字:
车迟国。
但城墙上没有人站岗,城门敞开着,里面一片寂静。
玄奘走进城门,看到了一条奇怪的街道。
街道两侧立满了雕像。
不是佛菩萨的雕像,是人。各行各业的人——商贩、书生、农夫、士兵、妇人、孩童——每一个都保持着生前的姿势,有的在叫卖,有的在读书,有的在行走,有的在嬉戏。
但他们的表情,统一了。
全都是恐惧。
嘴巴大张,眼睛瞪圆,双手前伸,像是在阻挡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“石头?”猪八戒伸手摸了摸一座雕像。
不是石头。
是肉。
硬的,冷的,但确实是肉。表面有毛孔,有汗毛,甚至还有温度——冰凉的,像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尸体。
“这些人……是活的?”玄奘声音发颤。
“曾经是活的。”孙悟空的声音从前方的雾气中传来,“现在不是了。他们被定住了。”
“谁定的?”
“三清。”
大道尽头,有一座宏伟的道观。
三清观。
观前有一个巨大的广场,广场上跪着几百个人,姿势整齐划一,全都面朝观门,双手合十,嘴唇微张。
他们在祈祷。
但祈祷了一百年,也没有神仙回应。
因为他们的神仙,不在天上。
在观里。
观门是敞开的,玄奘走进去,看到了三座雕像。
不是普通的三清雕像。
是三具尸体。
三具巨大的、被供奉在神龛上的尸体,穿着道袍,戴着冠冕,面目栩栩如生。但他们的身体是透明的,可以看到内部的器官——不是正常的内脏,而是一团一团的线虫,在缓缓蠕动,互相缠绕。
每一具尸体的手里,都拿着一样东西。
第一个拿着一支笔。
第二个拿着一本书。
第三个拿着一把剪刀。
“车迟国的三位国师。”孙悟空说,“虎力大仙、鹿力大仙、羊力大仙。他们把自己炼成了活神仙,然后就死在了这里。”
“死在这里?那谁在管理这个国家?”
“没有人。”孙悟空说,“车迟国已经死了一百年了。这些雕像,这些跪着的人,这些街上的人,都是一百年前的。时间在这里停了,因为他们以为神仙会来救他们。但神仙没有来。”
玄奘走近第一具尸体,那只拿着笔的手。
笔尖上,有一滴墨。
墨在滴,但滴了一百年也没有落下。墨珠悬在半空,表面映出了整个车迟国的倒影——城市在燃烧,人们在奔跑,一个巨大的影子笼罩着一切。
“他们在等什么?”玄奘问。
“等一个念经的声音。”孙悟空说,“三清是听不见人话的,他们只听得见经文。车迟国的和尚全被杀了,没有人会念经了。所以他们跪在这里,等一个会念经的人来。”
玄奘沉默了。
“你是和尚。”孙悟空说,“你会念经。”
“你要我念经救他们?”
“不是救他们。”孙悟空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是杀他们。他们的时间停了一百年,痛苦也停了一百年。你一念经,时间就会重启。他们会在一瞬间感受到一百年的饥饿、干渴、恐惧、绝望,全部叠加在一起。”
玄奘的手在颤抖。
“一念经,他们就死了。”
“对。”孙悟空说,“不念经,他们永远这样。你自己选。”
玄奘闭上眼睛。
他听到了那些跪着的人的呼吸声。很轻,很慢,像是一台快要停摆的钟。
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。
然后,他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不是从外面传来的,是从他袖子里传来的——那个烧焦的娃娃,在敲鼓。
咚。
一下。
所有的雕像同时睁开了眼睛。
一百年的恐惧,在一瞬间释放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