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孩儿带玄奘走了一条路。

路是用灰铺的，灰色的灰，不是白色的。踩上去软绵绵的，像是踩在厚厚的骨灰上。每一步都会扬起一阵烟雾，烟雾中有脸，有手，有支离破碎的身体，在空中漂浮一会儿，然后消散。

“这些是被我爹吃掉的。”红孩儿说，语气平静得像在介绍路边的花草，“消化完的就变成灰，消化一半的还会动。”

玄奘低头看脚下，灰中有什么东西在蠕动，像是蚯蚓，又像是手指，在试图抓住他的脚踝。

“它们想干什么？”

“想借你的身体逃出去。”红孩儿说，“别停下来。停下来就会被拽进去。”

玄奘加快脚步。

黑影越来越近。

走近了才发现，那不是一头牛。那是一座肉山。肉色的、不断起伏的、像心脏一样跳动的山。山上有无数张嘴，大大小小，分布在各个位置，有的在说话，有的在唱歌，有的在尖叫，有的在无声地哭泣。

山顶上有一个人的轮廓。是一个巨大的男人，赤裸着上身，皮肤是黑色的，像焦炭。头上长着两只弯弯的角，角上挂满了骷髅头，骷髅头的眼窝里长出了野花。

男人的眼睛是闭着的。

“爹。”红孩儿喊了一声。

男人的眼皮动了动，但没有睁开。

“爹，我给你带了一个和尚来。”红孩儿又喊了一声。

男人的嘴——那座肉山正中央最大的一张嘴——张开了。嘴里的牙齿不是一排，而是无数排，像鲨鱼的嘴，每一排都在向不同的方向转动。

嘴中传出一个声音，低沉、缓慢，像是大地在说话：

“什么……和尚……”

“东土大唐来的，叫唐僧。”

“唐僧……”男人的嘴重复了一遍，声音中带着一丝困惑，“我好像……吃过一个唐僧……不，不对……那个唐僧不是这个唐僧……我吃过几个唐僧？”

“七个，爹。”红孩儿说，“你吃过七个唐僧。这是第八个。”

“哦。”男人的声音平淡，“那留着吧。凑齐十个一起吃。”

红孩儿转过头，对玄奘笑了笑：“你看，我爹记性不好。但他记得数字。因为他把数字刻在了牙齿上。”

玄奘看向那些牙齿，每一颗上都刻着一个数字，从一到万，密密麻麻，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数方式。

“他在数自己吃掉了多少东西。”红孩儿说，“但他数不清了。因为每吃掉一个，就会多出一个数字，数字太多了，他就忘了他到底在数什么。”

男人的嘴开始咀嚼，不是在吃东西，而是在空嚼。空气中有什么东西被他嚼碎了，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，像是骨头碎裂。

“他在嚼什么？”玄奘问。

“嚼时间。”红孩儿说，“他觉得时间太慢了，想嚼碎它，让它变快。但时间嚼不碎，只会变黏。黏在牙齿上，越来越多，最后把整张嘴糊住。”

他指了指男人的嘴，果然，牙齿之间有一层透明的、像胶水一样的东西，在缓缓流动。

“那是时间。”红孩儿说，“五百年嚼下来的。够做一床被子了。”

玄奘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他站在一座肉山面前，山的主人在嚼时间，山的儿子在讲冷笑话。这个世界没有任何逻辑可言，只有无尽的诡异和荒诞。

“你带我来这里，到底想干什么？”玄奘问红孩儿。

红孩儿歪着头想了想，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。

是一面小鼓。

鼓面不是皮，是皮肤。人的皮肤，半透明的，可以看到下面的血管和肌肉。鼓槌是两根手指，食指和中指，指甲涂成了红色。

红孩儿敲了一下鼓。

咚。

声音不大，但玄奘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，眼前的画面开始扭曲，色彩开始混合，一切都在融化。

等他视线恢复时，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院子里。

院子不大，中间有一棵槐树，树下有一个石桌，桌上放着一碗凉茶。一个女人坐在石桌旁，在纳鞋底。

女人抬起头，对他笑了笑。

“回来了？饭在锅里。”

玄奘认出了这个女人。

是他的母亲。

他三岁出家的母亲，他已经三十多年没有见过的母亲。

“妈……”他的声音在颤抖。

女人没有回应，继续低头纳鞋底。针线在她手中穿梭，鞋底上的花纹逐渐成形——是一只猴子的脸。

不，不是一只猴子。

是四只。

猴子、猪、河妖、和尚。

四个人挤在一张鞋底上，表情扭曲，像是在承受巨大的痛苦。

“这鞋底是给谁纳的？”玄奘问。

“给你。”女人抬起头，脸上的笑容不变，“你的路太长了，鞋子不够穿。我给你纳了无数双，够你走到死了。”

她指了指院子角落，那里堆着一座鞋底的山，和牛魔王的肉山一样高。

每一双鞋底上，都绣着同样的图案。

师徒四人，扭曲的脸，痛苦的表情。

“妈，这是假的。”玄奘后退一步，“你不是我妈。”

女人笑了，笑容越来越宽，嘴角裂到了耳根，露出了里面的东西——不是牙齿，是鞋底，密密麻麻的鞋底，叠在一起，每一双都在动，像是在走路。

“我当然不是你妈。”女人的声音变成了红孩儿的，“但你是真的想见她，对不对？你嘴上说不想，心里一直在想。你的心里有一条路，通往你妈的家。那条路比西天还长。”

红孩儿从女人的身体里走出来，手里还拿着那面小鼓。

“我刚才敲的那一下，把你心里最深的路翻出来了。”他说，“现在你知道了吧？你西行取经，不是为了什么天下苍生。你是想走到一个没有你妈的地方。因为你在她身边，你会想起你是她儿子，而不是什么得道高僧。”

玄奘跪在地上，双手撑地，大口喘气。

他脚下的灰在流动，像是活的一样，在慢慢形成一个形状。

是一个女人的形状。

他的母亲。

在对他招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