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莲花洞后,玄奘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没有画面,只有一个声音。是孩子的笑声,清脆、天真,像是有人在院子里追蝴蝶。但那笑声重复了同一个音调,循环往复,永远不会停。
他醒来时,发现自己躺在一片红色的土地上。
泥土是红的,像被血浸透。石头是红的,像凝固的肉块。连空气都带着淡淡的红色,像隔着一层血色的纱帘在看世界。
“这是哪儿?”他问。
没有人回答。
三个徒弟不见了。
他一个人躺在红色的荒原上,头顶是没有云的天,天也是红的。
远处传来歌声。是童谣,节奏轻快,歌词简单:
“三昧火,烧啊烧,烧掉爷爷的眉毛。爷爷跑,跑不掉,变成一只小羊羔。”
声音忽远忽近,像是有孩子在围着他转圈唱歌,但他看不到任何人。
玄奘站起来,拍掉身上的红土。手指触碰到的泥土是温热的,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下面呼吸。
他顺着歌声走去。
走了不知多久——红色荒原上没有日升日落,时间像凝固了——他看到了一座山。
山不大,形状像一个倒扣的碗。山顶在冒烟,不是白色的烟,是黑色的,浓稠的,像墨汁一样在空中翻滚。烟中有火星,火星不是红色的,是白色的,白得刺眼。
山脚下有一座石碑,碑上刻着几个字:
“号山枯松涧火云洞。擅入者,烧。”
烧什么?碑上没有写。
玄奘绕过石碑,看到了一条路。路是用骨头铺的,骨头很细,像是婴儿的骨头。骨头上还残留着干枯的脐带,在风中轻轻摆动。
他踩上去,脚下传来咔嚓咔嚓的碎裂声。
每一声碎裂,都伴随着一个微弱的哭声。
童谣忽然停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孩子的说话声,就在他耳边:
“和尚,你踩到我的玩具了。”
玄奘猛地转头。
没有人。
但地上多了一行脚印。脚印很小,是孩子的脚,但只有三个脚趾,脚趾很长,像鸟爪。
脚印延伸到山洞口,洞口很小,只有三尺高,成年人要爬着才能进去。
洞口上方,挂着一个东西。
是一颗人头。
不是骷髅,是新鲜的人头,皮肤还在微微起伏,像是刚被砍下来不久。人头的眼睛是闭着的,嘴角微微上扬,像是在做美梦。
玄奘认出了这张脸。
是沙悟净。
他伸手去碰,人头忽然睁开了眼睛。
眼睛里没有瞳孔,只有两团白色的火焰,在静静地燃烧。
“师父,别进来。”人头的嘴一张一合,声音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“这里面没有妖怪,只有孩子。但孩子比妖怪可怕,因为孩子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”
火焰从人头的眼眶中窜出来,沿着玄奘的手指向上蔓延。
不烫。
是冷的。
一种深入骨髓的冷,冷到灵魂都在发抖。
玄奘缩回手,人头的眼睛闭上了,嘴角的笑容更深了。
洞口传来脚步声。
轻轻的,缓缓的,像是有人在踮着脚尖走路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晰。
然后,一只手从洞口的黑暗中伸了出来。
那是一只孩子的手,白白嫩嫩,指甲涂成了红色。手腕上戴着一个银镯子,镯子上挂着两个小铃铛,铃铛在无风中叮当作响。
手缓缓张开,掌心向上,掌纹不是三条线,而是密密麻麻的无数条线,像一张微缩的地图,上面有山川河流,有城池道路。
其中一条路上,有一个小点,在缓缓移动。
是玄奘。
他的整个人生,都写在这个孩子的掌纹里。
手的主人从黑暗中探出了头。
是一张孩子的脸,五六岁的样子,圆圆的,红扑扑的,像年画上的娃娃。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,眉心点了一颗红痣。
但孩子的嘴,是一道黑色的裂缝,从左边耳根裂到右边耳根。
裂缝中没有牙齿,没有舌头,只有一片漆黑,像是通往某个不存在的地方的通道。
“我叫红孩儿。”孩子说,裂缝一张一合,声音清脆,“你踩了我的玩具,要赔我。”
“赔你什么?”
“赔我一个故事。”红孩儿笑了,笑容让裂缝变得更宽,更黑,“讲一个鬼故事。讲得好,我放你走。讲不好,我用三昧真火烧你。”
“三昧真火是什么?”
红孩儿伸出另一只手,指尖燃起一朵火苗。
火苗是透明的。
透明到可以看到火苗内部的东西——那里有山川在燃烧,有河流在干涸,有城市在崩塌,有无数人在无声地尖叫。
“三昧真火烧的不是东西。”红孩儿说,“是‘有’。烧过的地方,就什么都没有了。不是变成灰,是变成‘从来没有存在过’。你懂吗?从来没有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你讲的故事,如果不够恐怖,我就会烧掉你的一部分。先烧你的左手,你就不记得自己有过左手。再烧你的右脚,你就不记得自己走过路。然后烧你的眼睛,你就不记得自己看过什么。”
“最后呢?”
“最后烧你的名字。”红孩儿笑得天真无邪,“烧完之后,世界上就没有陈玄奘这个人了。你的师父不记得收过你,你的母亲不记得生过你,你自己——也不记得活过。”
玄奘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讲。”他说。
红孩儿盘腿坐下,双手托腮,像一个等待睡前故事的孩子。
“从前有座山,山里有座庙……”玄奘开始讲。
红孩儿摇了摇头:“不够恐怖。”
玄奘深吸一口气,换了一个:
“有一个人,每天晚上都会做同一个梦。梦里他走进一条很长的走廊,走廊两边都是门。他推开每一扇门,门里都是他自己,在做不同的事。有的在吃饭,有的在睡觉,有的在哭,有的在笑。但有一扇门,他从来不敢推开。因为门缝里透出的光,是黑色的。”
红孩儿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有一天,他终于推开了那扇门。门里坐着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。那个人对他说:‘你终于来了。我等你很久了。你知道你为什么不敢推开这扇门吗?因为门里的你,才是真正的你。外面的你,是假的。’”
“然后呢?”红孩儿问。
“然后他就醒了。”玄奘说,“但他发现,他的影子不见了。地上只有别人的影子,密密麻麻,挤在一起,在争夺他的身体。”
红孩儿拍了拍手。
“不错,有点意思。”他说,“但还不够。再来一个。”
玄奘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继续说:
“有一个人,每天照镜子,都觉得镜子里的人在对他做鬼脸。他擦镜子,换镜子,砸镜子,都没有用。后来他请了一个道士来看。道士看了他的镜子,说了一句话——‘镜子没有问题。有问题的是你的脸。你的脸在对你做鬼脸。’”
红孩儿咯咯笑了起来。
笑声让他的嘴角裂缝又扩大了几分,裂缝中开始有白色的烟雾冒出来,带着一股焦糊味。
“我喜欢这个故事。”他说,“但你还是没有讲到让我害怕的程度。”
“你到底怕什么?”玄奘问。
红孩儿的笑容僵住了。
裂缝慢慢合拢,变成了一个正常的、孩子的嘴。嘴唇红润,牙齿整齐,笑容甜美。
“我怕的……”他小声说,“是我其实没有在烧别人。我是在烧自己。每烧掉一个人,我就烧掉自己的一部分。烧到最后,我就不存在了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上的银镯子在微微发光,铃铛在轻轻摇晃。
“我烧了很多人。”他说,“多到我自己都数不清。但我记得每一个被烧掉的人的样子。因为他们不是消失了,他们变成了我的一部分。我的身体里住着成千上万个人,他们在打架,在哭,在喊,在求我停下来。我停不下来,因为火不是我在烧,是火在烧我。”
他抬起头,眼眶里没有泪水,只有两团透明的火焰。
“和尚,你说,我是妖怪,还是那些被我烧掉的人才是妖怪?”
玄奘无法回答。
红孩儿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。
“算了,不讲故事了。”他说,“我带你去见我爹。”
“你爹是谁?”
红孩儿转过身,露出了后背。
他的后背上纹着一张脸。
一张牛的脸。
但不是普通的牛,那只牛的眼睛里,有无数个玄奘在挣扎。
“我爹叫牛魔王。”红孩儿说,“他是一个很老很老的妖怪。老到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谁了。他每天都在忘,忘掉自己的名字,忘掉自己的老婆,忘掉自己的儿子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变得很轻:“他唯一记得的事,就是吃。他什么都吃。妖怪,人,神仙,只要在他面前的,他都吃。吃完之后,他就更忘了。因为那些被吃掉的,会在他肚子里活过来,取代他的记忆。”
“他现在在哪儿?”
红孩儿指向红色的荒原尽头。
那里有一个巨大的黑影,正在缓缓移动。
黑影的形状,像一头牛。
但比山还大。
玄奘看到了那只牛的眼睛。
两只眼睛,一只映着太阳,一只映着月亮。
太阳和月亮都在颤抖。
像是害怕被吃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