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奘捡起那面小镜子。
镜中的画面还在继续——少年和小女孩跑过一片云海,云海下方是人间,人间有山川河流,有村庄城镇,有炊烟袅袅升起。
“这是他们下凡前的样子。”孙悟空说,“那时候他们还不是妖怪,只是两个不懂事的孩子。在天上待久了,觉得无聊,就偷了老君的法宝下凡玩。玩着玩着,就忘了回去。”
“忘了?”
“天上一天,地上一年。他们在人间待了五百年,天上才过去不到两年。老君根本不知道他们下凡了,直到今天,他听到金角的喊声,才想起来自己有这两个童子。”
玄奘看着镜中的少年和小女孩,他们的笑容天真无邪,没有任何妖气。
“他们为什么要当妖怪?”
“因为他们回不去了。”孙悟空说,“在人间待久了,身上的仙气会消散,妖气会滋生。他们不是想当妖怪,是不得不当妖怪。就像你不得不当和尚一样。”
玄奘沉默了很久。
他把小镜子放进袖中。
“留着它干什么?”猪八戒问。
“提醒自己。”玄奘说,“提醒自己,妖怪不是生来就是妖怪的。”
石桌上的五件法宝还在。
紫金红葫芦、羊脂玉净瓶、幌金绳、七星剑、芭蕉扇,每一件都散发着淡淡的光芒,像是在呼吸。
“这些怎么办?”沙悟净问。
“带走。”孙悟空说,“以后用得上。”
猪八戒伸手去拿紫金红葫芦,手指刚碰到葫芦,葫芦忽然开口说话了。
“猪八戒。”葫芦叫了一声。
猪八戒下意识地“哎”了一声。
话音刚落,一股巨大的吸力从葫芦口传来,猪八戒的身体开始缩小,变成一道光,被吸进了葫芦里。
“呆子!”沙悟净冲上去,抓起葫芦使劲摇晃。
葫芦里传出猪八戒闷声闷气的声音:“放我出去!这里面有个老头,在跟我说话!他说他叫金角,让我帮他找他的弟弟……”
玄奘接过葫芦,对着葫芦口说:“猪八戒,你听我说,不要答应葫芦里的任何人的话。不要答应任何人叫你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现在在葫芦里,你就是葫芦的一部分了。如果有人叫你,你答应了,那个人就会被吸进来。但你会变得更小,更弱,直到彻底消失。”
葫芦里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猪八戒的声音再次传来,带着一丝颤抖:“师父,刚才那个老头又说了。他说,金角银角不是人,是葫芦变的。葫芦才是本体,人形只是外壳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我们带走的不是法宝,是妖怪。金角银角没有死,他们只是回到了真正的身体里。这个葫芦,就是金角。”
玄奘看着手中的紫金红葫芦,忽然觉得它在对他笑。
没有嘴,没有眼睛,但他就是感觉到了——一个笑容,从葫芦的内壁浮现,透过金属,透到表面,像是一张脸在水下浮现。
“把葫芦放下。”孙悟空说。
玄奘放下葫芦。
葫芦在地上滚了两圈,停了下来。
然后,它开始长大。
从拳头大长到人头大,从人头大长到水缸大,从水缸大到房屋大。葫芦口张开,像一张巨大的嘴,嘴中有无数只手伸出来,每一只手都在抓挠。
“金角银角不是两个妖怪。”孙悟空的声音变得严肃,“他们是一个妖怪。一个有两张脸的妖怪。金角是葫芦,银角是瓶子。葫芦和瓶子是一体的,你毁不掉其中一个,另一个就会来救。”
银角的粉末忽然从地上飞起来,在空中凝聚,重新变成了羊脂玉净瓶。
两个瓶子漂浮在空中,瓶口相对,缓缓旋转,像是一对在跳舞的恋人。
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,快到最后变成了一个白色的光圈。光圈中传出一个声音,是金角和银角的声音重叠在一起:
“我们本来是一体的。天上的人把我们分开了。现在,我们要重新合在一起。”
两个瓶子撞在了一起。
没有碎裂,没有声响。
它们融合了。
变成一个更大的、更奇怪的容器——一半是葫芦的形状,一半是瓶子的形状,表面布满了眼睛,每一只眼睛都在眨动,看向不同的方向。
“现在它叫什么?”猪八戒在葫芦里问。
“叫金角银角。”孙悟空说,“或者叫银角金角。随便。”
他举起铁棒,一棒砸下去。
容器碎裂了。
但不是碎成碎片,而是碎成了无数个小小的葫芦和瓶子,每个只有指甲盖大小。它们在地上滚动,像一群受惊的虫子,四散奔逃。
猪八戒从最大的那块碎片中滚了出来,浑身湿透,脸色发青。
“里面……里面有好多好多人。”他喘着气说,“都在叫我的名字。差一点,就差一点,我就答应了。”
他伸出胳膊,手臂上多了三道新的伤疤。
一百一十一。
他又念了三遍自己的名字,才活下来。
那些小葫芦和小瓶子钻进石壁的缝隙中,消失了。
整个莲花洞开始震动,洞顶的石块纷纷落下。
“快走!”沙悟净大喊。
四人沿着骨头阶梯向上狂奔,身后整个山洞在崩塌,金银珠宝滚落一地,在黑暗中发出最后的微光。
等他们冲出地面,莲花洞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。
枯树倒了,镜子碎了,骨头的阶梯被埋在了碎石下面。
猪八戒瘫坐在地上,大口喘气:“这一关,比前面几个都凶。”
“不是凶。”孙悟空说,“是赖。金角银角没有别的本事,就是赖。死了还能活,碎了还能粘,你永远不知道他们到底死了没有。”
玄奘看向废墟的缝隙。
缝隙中,有什么东西在发光。
是一双眼睛。
金色的和银色的,在黑暗中看着他。
然后,闭上了。
像是从未存在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