猪八戒捡起一块碎片，看了一眼。

碎片中映出的不是他的脸，而是一头猪——一头被五花大绑、即将被宰杀的猪。猪的眼睛里全是泪水，嘴里塞着布，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
“这是……我？”猪八戒声音发抖。

“这是你心里最深的恐惧。”沙悟净说，“这镜子不是照脸的，是照心的。你怕什么，它就给你看什么。”

他捡起另一块碎片，看了一眼，脸色立刻变得惨白。

玄奘凑过去，看到碎片中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水面，水下有一张巨大的脸，正在缓缓上升。那张脸和沙悟净一模一样，但表情狰狞，像要从水里冲出来。

“它快出来了。”沙悟净喃喃道，“它一直在长大，快要撑破水面了。”

“别看了。”玄奘夺过碎片，扔在地上，“这些都是假的。”

“不是假的。”孙悟空说，“镜子不会说谎。它只是把真相提前了。你看到的，是将来的事。”

玄奘愣住了。

“那我看到的——被葫芦吸进去——也是将来的事？”

孙悟空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走吧。”他说，“进洞。”

“进洞？你不是说他们有法宝吗？”

“正因为有法宝，才要进去。”孙悟空说，“在外面，他们可以用法宝远距离攻击你。在洞里，他们舍不得用法宝，怕打坏了自己的家当。”

玄奘觉得这个逻辑有些奇怪，但还是跟着走进了那道骨头砌成的阶梯。

阶梯很长，越往下越窄，两侧的墙壁上渗出水珠，水珠是黑色的，散发着腐臭。墙壁上不时出现一张张浮雕的脸，有的是人，有的是兽，还有一些根本不像地球上该有的生物。

每一张脸的嘴都是张开的，像是在尖叫。

玄奘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，终于走到了阶梯的尽头。

尽头是一扇门。

门是用骨头拼成的，但不是普通的骨头——每一块骨头都闪着金属的光泽，敲上去发出清脆的声响，像是编钟。门上没有把手，只有一个凹槽，凹槽的形状是一只手的轮廓。

沙悟净把手放了上去。

门开了。

洞内比想象中更大，像是把一整座山都挖空了。洞壁上嵌满了金银珠宝，发出幽幽的光芒，照亮了整个空间。洞中央有一张石桌，桌上摆着五个东西：紫金红葫芦、羊脂玉净瓶、幌金绳、七星剑、芭蕉扇。

但金角和银角不在。

“他们人呢？”猪八戒四处张望。

“在你们身后。”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
所有人同时转身。

金角和银角站在门口，堵住了唯一的出路。金角手中拿着紫金红葫芦，银角手中拿着羊脂玉净瓶，两个瓶口都对准了他们。

“欢迎来到莲花洞。”金角笑着说，“你们是今天的第三批客人。”

“前两批呢？”猪八戒问。

金角拍了拍葫芦：“在里面。还没化完。你们进去还能见到他们最后一面。”

他举起葫芦，对准玄奘。

“唐僧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
玄奘咬紧牙关，没有答应。

“陈玄奘。”金角又叫了一声。

还是没有答应。

金角皱了皱眉，忽然笑了：“你忍得住，你那几个徒弟忍得住吗？”

他把葫芦对准猪八戒：“猪八戒。”

猪八戒的嘴动了一下，差点答应，硬生生憋了回去。

“沙悟净。”

沙悟净低着头，嘴唇紧抿。

“孙悟空。”

孙悟空没有反应。

金角连续叫了四个名字，一个都没答应。他的脸色沉了下来，眉心那只竖眼微微睁开了一条缝，缝中透出一道刺目的金光。

“都不答应？”他说，“那就别怪我不讲规矩了。”

他举起葫芦，对准空气，大声喊了一句：

“天上的人，你们听好了！你们派来的取经人，在我手里！再不下来帮忙，我就把这一片全收了！”

洞顶忽然裂开了一道缝。

缝中透出光——不是阳光，是一种不存在的颜色，无法描述，只能感受。感受到的一瞬间，所有人的脑子里都响起了一个声音：

“金角，你太吵了。”

声音苍老、疲惫，像是一个活了太久的人，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。

金角的脸色变了，从愤怒变成了恐惧。

“主人……”他跪下来说，“我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
洞顶的裂缝中，伸出了一只手。

那只手没有皮肤，只有肌肉和血管，血管在不停地跳动，像无数条红色的蛇在缠绕。手缓缓下探，抓住了金角的头。

金角没有挣扎。

他的身体开始缩小，从人形缩成了童子形，从童子形缩成了婴儿形，最后变成了一颗金色的丹药，落在那只手中。

手缩回了裂缝。

裂缝合上了。

一切恢复了平静。

银角跪在地上，浑身发抖。他的眼眶里的白色绒毛全部竖了起来，像是在哭泣。

“哥哥……”他喃喃道，“哥哥走了……”

他抬起头，看向玄奘，眼眶里的绒毛摆出了一个哀求的表情。

“杀了我吧。”他说，“我不想回天上。天上的东西，太老了。我害怕。”

玄奘握紧了禅杖，但下不去手。

孙悟空走上前，铁棒轻轻一点。

银角的身体碎裂了，变成无数银色的粉末，粉末在空中飘散，落在地上，变成了一地闪闪发光的灰尘。

灰尘中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。

是一面小小的镜子。

镜子中映出的不是任何人的脸，而是一个少年和一个小女孩，在云端追逐嬉戏。

那是很久很久以前，他们还是人的时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