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碗子山的第三天，路边出现了一面镜子。

镜子嵌在一棵枯树的树干里，树已经死了，树皮剥落，露出白色的木质。镜子是圆形的，直径约三尺，镜面光洁如新，映出了玄奘的脸。

但玄奘注意到，镜子里的自己，少了一样东西。

影子。

镜中的他没有影子。

“别盯着看。”沙悟净走过来说，“这镜子有问题。”

“什么问题？”

“它只映表面，不映本质。”沙悟净指着镜面，“你看，你在镜子里没有影子，因为你的影子在你身后，不在你体内。它在告诉所有人，你的影子是独立的。”

玄奘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。

影子在动，但动的方向和玄奘的移动方向相反。

它在摇头。

“它说什么？”沙悟净问。

“它好像在说……不要去。”

话音刚落，枯树裂开了。

树干从中间一分为二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撕开。树心是空的，里面有一条向下的阶梯，阶梯用骨头砌成，每一级都是不同的骨头——有人的，有兽的，还有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生物的。

阶梯深处传来声音，像是有很多人在同时低语，又像是一台巨大的机器在运转，齿轮咔咔作响。

“这是莲花洞的后门。”孙悟空的声音从前方的雾气中传来，“金角银角的地盘。他们的法宝比黄袍怪的镜子更麻烦。”

“什么法宝？”

“紫金红葫芦，羊脂玉净瓶，幌金绳，七星剑，芭蕉扇。”孙悟空顿了顿，“每一样都能要你的命。”

“怎么个要命法？”

“紫金红葫芦，叫你的名字，你答应了，就被吸进去，一时三刻化成脓水。”孙悟空说，“羊脂玉净瓶也一样。幌金绳捆住你，越挣扎越紧。七星剑砍的不是肉，是命数。芭蕉扇扇的不是风，是轮回。”

玄奘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那他们的弱点呢？”

“他们的弱点就是他们自己。”孙悟空说，“两个都是天上的童子，下凡来当妖怪，当得太投入，忘了自己是谁。你要是能让他们想起自己本来的名字，他们就会变回童子，法力全失。”

“他们本来的名字叫什么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孙悟空说，“天上的名字不能随便说，说了会招来不该招来的东西。”

阶梯深处，低语声忽然变大了。

有人在叫玄奘的名字。

“陈玄奘……陈玄奘……”

声音忽远忽近，像是有很多人在同时呼唤，又像只有一个人在用不同的声调说话。

“别答应。”猪八戒捂住耳朵，“这是葫芦在叫你。你答应了就完了。”

玄奘捂住嘴，后退两步。

但声音还在继续，而且越来越大，越来越清晰。

“陈玄奘……师父……师父……快下来……我们等你好久了……”

声音中多了一个熟悉的音色。

是孙悟空的声音。

但孙悟空就站在他前面，根本没有开口。

“他们在模仿我们。”沙悟净说，“金角银角有一面镜子，能照出人的声音。照过一次，就能模仿一辈子。”

玄奘看向树干上的那面镜子。

镜中的画面变了，不再是他的脸，而是一个山洞的内部。山洞里堆满了金银财宝，财宝中央坐着两个人——一个金皮肤，一个银皮肤，都没有头发，头上各长着一只角。

金角的眉心有一只竖眼，竖眼是闭着的。

银角没有眼睛——他的眼眶是空的，里面长满了白色的绒毛，绒毛在微微颤动，像是在呼吸。

他们同时抬起头，看向镜面，看向玄奘。

金角笑了，露出一口黑色的牙齿：“唐僧，你终于来了。”

银角也笑了，但他的笑容是从眼眶里的绒毛传出来的——绒毛摆出了一个弧线，像是有人在用毛笔画了一个笑脸。

“我们等你，等了很久了。”银角的声音从绒毛中传来，沙哑、细碎，像是无数只虫子在同时振翅，“你的名字，我们早就知道了。你的声音，我们早就有了。你的一切，我们都准备好了。”

金角举起手中的紫金红葫芦，对准镜面。

“陈玄奘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
镜面剧烈震动，玄奘感觉有一股巨大的吸力从镜中传来，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抓住了他的灵魂，要把他拽进镜子里。

孙悟空的身影一闪，铁棒砸在镜面上。

镜子碎了。

吸力消失了。

但碎裂的镜片中，每一片都映出了玄奘的脸，每一张嘴都在同时呼唤：

“陈玄奘……陈玄奘……陈玄奘……”

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，像是整座山都在叫他的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