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后的石门被推开了。

一个穿着黄袍的男人走了进来。他的身材高大，面容英俊，但皮肤是灰色的，像是风化的石头。他的眼睛是金色的，瞳孔是竖着的，像蛇。

最诡异的是他的嘴。

他的嘴没有嘴唇，只有两排牙齿，直接暴露在空气中。牙齿在不停地动，不是咀嚼，而是在说话——无声地说话，每一颗牙齿都在发出不同的音节，像是在同时念诵不同的经文。

“有客人？”黄袍怪开口，声音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，带着回音，“稀客。”

他走到椅子前，看到那件宫装，皱了皱眉——如果他那张没有嘴唇的脸可以做出“皱眉”的表情的话。

“她又跑了。”他叹了口气，“每次来客人，她就要跑。她以为跑得掉。”

他蹲下身，把手伸进地板的缝隙中，捞了捞。捞出来的不是百花羞，而是一面铜镜。

铜镜很旧，背面刻着二十八宿的星图。镜面是模糊的，像蒙了一层雾气。

“和尚，你知道她是谁吗？”黄袍怪问。

“百花羞。”

“不是。”黄袍怪笑了，牙齿的咔哒声连成了一片，“她是我的镜子。天上二十八宿，每一个都有一面镜子。我的镜子丢了，所以我下凡来找。找了五百年，找到了她。”

他指了指铜镜：“她不是人，她是一面镜子变成了人。她的脸不是我画的，是她在反射每一个看到她的生物的脸。她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，因为她从来没有自己的脸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要挖她的眼睛？”

“因为她的眼睛是镜面。”黄袍怪说，“我挖出来，就能看到我想看到的东西。”

他把铜镜举到眼前，镜面上的雾气消散了，露出里面的画面。

玄奘看到了——镜子里不是黄袍怪的脸，而是一个巨大的、旋转的星云，星云中有无数个光点在闪烁，每一个光点都在跳动，像是心脏。

“这就是天上。”黄袍怪说，“你以为天上是神仙住的地方？天上什么都没有。只有眼睛。无数只眼睛，看着下面。我们都是那些眼睛的仆人。”

他忽然转向玄奘，金色的瞳孔收缩成一条线：“和尚，你想看看天上真正的样子吗？”

玄奘后退一步。

但黄袍怪已经把铜镜对准了他。

镜面上，玄奘的脸开始扭曲，七窍流血，皮肤下有无数虫子在蠕动——和孙悟空侧脸一模一样。

“看到了吗？”黄袍怪说，“这就是你本来的样子。你以为你是人？你也是一面镜子。你也在反射别人的脸。你只是不知道而已。”

玄奘想要移开视线，但铜镜像是磁铁一样吸住了他的目光。他感觉自己的脸在变化，皮肤在剥落，五官在移位——

一只手伸过来，打碎了铜镜。

孙悟空站在他面前，依然背对着他。

“奎木狼。”孙悟空说，“你在天上玩你的镜子，我不管你。但你吓到我师父了。”

黄袍怪——奎木狼——看着孙悟空的背影，金色的瞳孔剧烈收缩。

“孙悟空。”他说，“你也在这里。”

“我在这里五百年了。”

“那你应该知道，有些事情，不是你能管的。”

孙悟空没有回答。

但他的影子在空中展开，像一张巨大的网，罩住了整个石殿。

石殿开始崩塌。

墙壁上的壁画活了过来，那些穿着黄袍的人从壁画中走出来，每一个都拿着一面镜子，每一面镜子都对准了孙悟空。

“不要看他的脸！”奎木狼大喊。

但已经晚了。

那些镜子同时映出了孙悟空的侧脸。

镜子开始碎裂，碎裂的镜片中，每一片都映出一个不同的孙悟空——有的在笑，有的在哭，有的在怒吼，有的在低语。

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，变成了一首诡异的歌谣：

“五百年，五百年，压在山下不见天。师父来，师父来，揭开帖子放出来。不要看，不要看，看了你就回不来。”

奎木狼捂住了自己的眼睛——那两排牙齿一样的眼睛。

他的身体开始变化，从人形变成了一团灰雾，灰雾中有一只巨大的狼的轮廓。狼的眼睛是金色的，像两颗燃烧的星星。

“孙悟空，我们天上见。”灰雾中传来声音，然后消散了。

石殿彻底崩塌。

玄奘被猪八戒拖着跑出了殿门，身后碎石纷飞，尘土漫天。

等一切安静下来，碗子山已经不见了。

原地只剩下一个巨大的深坑，坑底有一面碎裂的铜镜。

铜镜中，百花羞的脸若隐若现。

不，不是百花羞。

是每一个看过这面镜子的人的脸，重叠在一起，像一副扑克牌被洗乱了。

“她还能恢复吗？”玄奘问。

“不能。”孙悟空说，“她本来就不是人。镜子碎了，她就碎了。”

深坑中忽然传来一阵歌声，是百花羞之前唱的那首。歌声越来越弱，越来越远，像是有人在慢慢走远。

最后，一切归于寂静。

只有那面碎镜的碎片中，偶尔闪过一张微笑的脸。

每一张都不一样。

但每一张，都在说同一句话：

“谢谢你来看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