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顶的石殿比想象中更大。
殿门是敞开的,门楣上刻着一行字,用的是玄奘不认识的文字。但看到那行字的瞬间,他就知道意思了——“这里关着所有人的妻子。”
殿内点着蜡烛,蜡烛不是白色的,是肉色的,像是一根根手指竖在那里,指尖燃烧着蓝色的火苗。
一个女人坐在殿中央的椅子上。
她穿着华丽的宫装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。但她的眼睛是空洞的,眼眶里没有眼珠,只有两团微弱的荧光,像两只困在深渊中的萤火虫。
“你好,和尚。”她开口,声音甜美,和正常的年轻女子没有区别,“你是来救我的吗?”
“你是百花羞?”
“我是。”她笑了,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,像一个训练有素的主妇在招待客人,“我是黄袍怪的妻子。我被他关在这里十三年了。请你救救我。”
“你的眼睛……”
“哦,这个啊。”她伸手在眼眶里掏了掏,掏出一团荧光,放在掌心里。荧光是一只虫子,形状像蛾子,翅膀上有一张微型的人脸。
“他每天晚上都会把我的眼睛挖出来,放进这种虫子里,然后让虫子飞到天上去。”百花羞说,“他说这样我就能看到天上的东西。但我不想看天上,我想看地上,我想回家。”
她把虫子塞回眼眶,又恢复了空洞的微笑。
“他说我原来的眼睛不好看,帮我换了一副。这副眼睛能看到很远很远的东西,但看不到近处的。所以我只能看到你身后的那座山,看不到你的脸。”
玄奘走近几步。
百花羞忽然伸出手,抓住了他的袖子。
“和尚,你帮我看看,我的脸上有没有皱纹?”她急切地说,“我好久没看到自己的脸了。他每天给我化妆,但我不知道他把我画成了什么样子。有时候我觉得我的脸在变,变成别人的脸……”
“你多虑了,施主,你的面容……”
玄奘停住了。
因为他看到了。
百花羞的脸,正在变。
不是慢慢变,而是像翻书一样,一页一页地翻。每一页都是一张不同的脸——有老有少,有美有丑,有哭有笑。每一张脸都只停留一瞬间,然后被下一张覆盖。
“他每天给我画不同的脸。”百花羞说,“有时候我是唐朝的公主,有时候我是西域的歌姬,有时候我是天上的仙女。但哪一个都不是我。”
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,手指触碰到皮肤的瞬间,那张脸定格了。
是一张老妇人的脸,满脸皱纹,皮肤松弛,嘴角下垂。
“今天我是这个。”她看了看自己的手,手也是老妇人的手,青筋暴起,指甲发黄,“我今年才二十三岁。和尚,我二十三岁,你看我像几岁?”
玄奘无法回答。
因为在他眼里,百花羞的脸又在变了。
这一次,变成了一张没有五官的脸。
光滑的、苍白的、像鸡蛋壳一样的表面。
“他回来了。”百花羞忽然站起来,声音发抖,“他每天这个时候回来。你们快躲起来,不要让他看到你们。他看到生人,会发疯的。”
她转身走向殿后,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。
“和尚,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一个叫百花羞的女人,告诉她,她的眼睛在我这里。”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眶,“我替她看了十三年,该还了。”
然后,她的身体像蜡烛一样融化了,变成一滩蜡油,流进了地板的缝隙中。
椅子上只剩下那件华丽的宫装,和一双绣花鞋。
鞋里,有什么东西在蠕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