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流沙河的第二天,猪八戒失忆了。
事情发生得很突然。
早上醒来,猪八戒照例念自己的名字:“猪八戒,猪八戒,猪八戒……”念到第四十九遍的时候,他忽然停住了。
“猪八戒是谁?”他问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“你是猪八戒。”沙悟净说,“你是我们的二师兄。”
“二师兄?”猪八戒挠挠头,“那大师兄是谁?”
“是我。”孙悟空的声音从前方传来,依然没有转身。
“哦。”猪八戒点点头,然后又问,“那你是谁?”
“孙悟空。”
“孙悟空是谁?”
沉默。
“完蛋。”沙悟净小声说,“他念过头了。”
玄奘这才想起观音的禁忌:不可听猪八戒念自己的名字。若闻其声,记忆将被吞噬,沦为行尸走肉。
“他不是不能念自己的名字吗?”玄奘问。
“他是不能‘听’。”沙悟净纠正道,“念可以,但念完之后不能听到。他以前都是默念的,昨晚可能太放松了,念出了声。自己念,自己听,自己的记忆就被自己吃掉了。”
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
“等。”沙悟净说,“等他的记忆慢慢回来。或者……”
“或者什么?”
“或者永远回不来。”
猪八戒坐在地上,一脸茫然地看着周围。他的眼神清澈,清澈得不像一个成年人,更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。他对这个世界没有任何先入为主的认知,一切都是新鲜的、陌生的、需要重新学习的。
“你是和尚?”他指着玄奘。
“是。”
“和尚是干什么的?”
“念经,修行,普度众生。”
“众生是什么?”
玄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。
沙悟净蹲下身,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——一面铜镜。铜镜很旧,背面刻着古怪的花纹,像是某种封印。
“看这个。”沙悟净把铜镜举到猪八戒面前。
猪八戒看了一眼镜子,忽然浑身一震。
镜子里的不是他的脸,而是一段记忆:一个年轻的书生在灯下苦读,桌上放着一碗凉透了的粥。书生抬起头,对着镜子笑了一下,说:“我叫朱罡烈,我要考状元。”
“这是谁?”猪八戒问。
“是你。”沙悟净说,“这是你最早的一段记忆。你原本是人,叫朱罡烈,不是猪。你因为偷吃了供品,被贬下凡,投了猪胎。但你忘了,你全忘了。”
猪八戒盯着镜子里的书生,看了很久。
“这个人……我不认识他。”他说,“但我觉得他很可怜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那么努力地读书,想考状元,结果最后变成了一头猪。”猪八戒说,“这世上还有比这更讽刺的事吗?”
沙悟净收起了镜子。
“你虽然失忆了,但你的性格没变。”他说,“你还是那个会自嘲的猪八戒。”
“猪八戒是谁?”
又绕回来了。
孙悟空忽然转过身——只转了一半,侧脸对着猪八戒。猪八戒看到那张侧脸的瞬间,忽然抱住了头,发出痛苦的呻吟。
“别……别让我看……”他蜷缩在地上,浑身颤抖,“我看到了一些东西……一些不属于我的记忆……”
“你的记忆回来了。”孙悟空转回头,“我的脸有‘回溯’的能力,能让看到它的人回忆起最深处的东西。你刚才看到的,是你作为猪八戒的记忆。”
猪八戒慢慢爬起来,眼神不再是空白,而是充满了复杂的情绪。
“我想起来了。”他说,“我叫猪八戒,我是天蓬元帅转世,我因为调戏嫦娥被贬下凡,我投了猪胎,我吃了很多人,我……”
他停住了。
“我吃了很多人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声音发颤,“我吃了他们的记忆,他们的身份,他们的存在。现在,那些记忆全在我脑子里,在打架,在争夺我的身体。”
他看向自己的手,手在颤抖,指甲在变长,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游动。
“它们在抢。”他说,“那个书生在抢,那些被我吃掉的人都在抢。他们想让我变成他们,而不是我自己。”
“那你自己是谁?”玄奘问。
猪八戒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最终说,“但我记得一件事——我要保一个和尚去西天取经。那个和尚是你,师父。”
他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土,扛起九齿钉耙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趁我还能控制自己,多走几步。等那些记忆占了上风,我就不是我了。到时候,你们得杀了我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变成别人之后,第一个要吃的,就是你,师父。”猪八戒笑了,笑容里带着一种苦涩的温柔,“因为你是最鲜活的记忆。那些被我吃掉的都是过去式,只有你是现在式。所以我会忍不住想吃你,想拥有你的记忆,想变成你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但我不想变成你,师父。我想做我自己,哪怕我自己是一头猪。”
队伍继续前行。
猪八戒走在最后面,沙悟净走在他前面,再前面是玄奘,最前面是孙悟空。
四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。
但诡异的是,沙悟净的影子在试图触碰猪八戒的影子,猪八戒的影子在试图吞噬玄奘的影子,玄奘的影子在试图攀附孙悟空的影子。
而孙悟空的影子在空中,冷眼看着这一切,像一个旁观者。
不,不是一个旁观者。
是一个牧羊人。
而他们四个,是羊。
被赶往西天的羊,不知道终点是牧场,还是屠宰场。
傍晚时分,猪八戒又开始念自己的名字了。
这一次是默念。
嘴唇翕动,无声无息。
但他的眼神越来越清明,脚步越来越坚定。
沙悟净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开口:“你念了多少遍?”
猪八戒没有回答。
但他的手比了一个数字:一百零八。
一百零八遍,每念一遍,就吃掉一遍自己的记忆。但吃掉的是那些“被污染的”记忆——那些不属于他的、从别人那里偷来的记忆。剩下的,是干净的、纯粹的、只属于猪八戒的核。
“你疯了。”沙悟净说,“你这样会把所有记忆都吃掉,包括你自己的。”
“不会。”猪八戒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“我知道底线在哪里。一百零八遍,刚好把杂质清干净。再多一遍,我就会消失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猪八戒回头看了他一眼,眼神平静得可怕:“因为我已经试过很多次了。”
他伸出胳膊,撸起袖子。手臂上密密麻麻全是伤疤,每一道伤疤旁边都刻着一个数字:五十,六十,七十,八十,九十,一百,一百零七……
最上面一道,是刚刚刻的:一百零八。
“每一次记忆失控,我就念名字清理。每清理一次,就刻一道疤。”猪八戒说,“一百零八道疤,一百零八次失忆,一百零八次重生。”
他放下袖子,笑了笑:“我现在是第一百零八个猪八戒。前面那一百零七个,都已经死了。”
玄奘听到这里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猪八戒不是在“保”他去西天。
猪八戒是在用西行这条路,给自己找一个活下去的理由。
因为一旦停下,那些记忆就会追上他,把他撕碎。
而西天,也许不是终点。
是解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