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流沙河,西行的路开始变得荒凉。
没有村庄,没有行人,连鸟兽都不见踪影。路两旁的树木光秃秃的,枝干扭曲成奇怪的形状,像是一根根手指指向天空,又像是一张张嘴在无声尖叫。
走了三天,玄奘终于看到了一个村子。
“终于有人家了。”他说。
“别急着高兴。”孙悟空走在最前面,声音听不出情绪,“你仔细看看。”
玄奘眯起眼,仔细看去。
村子不大,只有十几户人家,全部亮着灯。但那些灯的颜色不对——不是温暖的橘黄色,而是一种冷冽的、幽幽的绿光,像是鬼火。
更诡异的是,那些房子。
每一座房子的门都敞开着,但门里不是房间,而是一片漆黑。漆黑中有东西在动,像是有什么巨大的生物在里面呼吸,墙壁随着呼吸的节奏微微起伏。
“这个村子……”沙悟净停下脚步,吸了吸鼻子,“闻起来像坟场。”
“本来就是坟场。”孙悟空说。
他迈步走进村子,铁棒在地上拖出一道深深的沟痕。沟痕里没有泥土,而是渗出了暗红色的液体,黏稠、腥臭,像是陈年的血。
玄奘硬着头皮跟了上去。
走近第一户人家,他终于看清了那些“灯”——每一盏灯都是一颗头骨,头骨的眼窝里燃烧着绿色的火焰。头骨的下颚一张一合,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,像是在说话,又像是在咀嚼。
“欢迎……欢迎……”
声音从头骨中传来,断断续续,像是老旧的收音机。
玄奘下意识地念了一声佛号。
所有头骨同时停止了活动,齐刷刷地转向他。绿色的火焰变成了红色,像是一双双充血的眼睛,死死地盯着他。
“和尚……”头骨们齐声说,“你身上有新鲜的味道。”
话音刚落,村子的地面裂开了。
不是裂开一道缝,而是像一张巨大的嘴一样,从中间向两边翻开。地面的“皮肤”被撕开,露出下面的东西——无数白骨。
不是散乱的骨头,而是被某种力量编织在一起的、像藤蔓一样缠绕的白骨。它们从地下涌出来,像是被惊醒的蛇,在空中扭动、缠绕、拼接。
短短几个呼吸间,一座完全由白骨搭建的殿堂出现在村子中央。
白骨殿堂的门缓缓打开,门内走出一个女人。
准确地说,是一个“穿”着白骨的女人。她的身体是透明的,可以看到内部的骨骼和器官,但她的“皮肤”是一层薄薄的白骨片,像鱼鳞一样覆盖全身,每一片都在微微颤动,发出细碎的碰撞声。
她的脸很美,美得不正常。
那是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,但看上一眼,你就会觉得她在对你微笑。不是真的在笑,而是你的大脑被某种力量欺骗了,强行把她的面部轮廓解读为笑容。
“唐长老。”女人开口,声音像是在骨头腔体中回荡,“等了你很久了。”
“你是……?”
“白骨夫人。”她说,“当然,这不是我的真名。真名太长了,人类念出来会烂掉舌头。”
她缓缓走近,每走一步,脚下的白骨就会自动铺成台阶,托起她的脚。她的影子不是黑色的,而是彩色的——像是一滩打翻的颜料,在地上缓缓扩散,色彩斑斓,美得诡异。
“你想做什么?”玄奘问。
“请你吃饭。”白骨夫人笑了——这次是真的笑了,嘴角裂开,一直裂到耳根。裂开的缝隙中没有肉,没有血,只有更多的白骨,一层叠一层,像是某种深海生物的嘴。
她拍了拍手,白骨殿堂中走出了一排“人”。
那些人穿着仆人的衣服,端着盘子和酒壶。但他们的脸——每一张脸都和玄奘一模一样。
七个玄奘,同样的僧袍,同样的长相,同样的表情。
他们走到白骨夫人身边,站成一排,同时开口:“师父,请用餐。”
声音和玄奘一模一样。
玄奘感觉自己的胃在翻涌。
“这些都是我收集的。”白骨夫人抚摸着一个“玄奘”的脸,“每一个都是曾经路过这里的和尚。我吃了他们的肉,喝了他们的血,然后把他们的骨头做成仆从。但你放心,他们的脸我还留着,因为太有趣了。”
她看向真正的玄奘,眼中有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:“你知道一个和尚最好吃的是哪个部位吗?不是肉,不是血,是记忆。尤其是关于佛祖的记忆。那味道……像是吃了一整片星空。”
猪八戒在后面小声嘀咕:“又一个吃记忆的,烦不烦。”
白骨夫人听到了。
她转过头,看向猪八戒,嘴角的裂缝又扩大了几分:“小猪,你的记忆我已经尝过了。你猜是什么味道?”
猪八戒脸色一变。
“是猪食的味道。”白骨夫人咯咯笑了起来,笑声像骨头碎裂,“全是泔水、糠皮,还有你那个嫦娥姐姐的虚影。恶心死了,我吐了三天的骨头才把味道清干净。”
猪八戒的脸涨红了,九齿钉耙握得嘎吱作响。
白骨夫人不理他,重新看向玄奘:“唐长老,我给你准备了四道菜。吃完四道菜,我就放你走。不吃,你就留下来,做我的第五个仆从。”
她一挥手,白骨地面上升起一张桌子。
桌子上摆着四个盘子,盖着银色的盖子。
“第一道菜,”白骨夫人掀开第一个盖子,“叫‘前世’。”
盘子里是一颗心脏。
还在跳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