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河的方式很诡异。
沙悟净没有船,没有桥,但他有办法——他让玄奘踩在他的影子上。
“我的影子在水面上是实的。”沙悟净解释道,“因为我在水里待了太久,我的影子和水融为一体了。”
玄奘小心翼翼地把脚踩在沙悟净的影子上,果然,像是踩在了冰面上,结实而光滑。他一步一步走过河面,脚下的影子不时泛起涟漪,涟漪中有东西在游动——不是鱼,是手指,是眼珠,是半张脸。
他不敢低头看。
猪八戒跟在他身后,每一步都走得很重,像是在故意踩碎什么东西。每踩碎一个,就有细微的尖叫声从脚下传来,像是踩死了什么小动物。
“你能不能轻点?”沙悟净不满地说。
“不能。”猪八戒咧嘴笑了,“我在帮你清理体内的垃圾。那些碎掉的影子,不会再回来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哪些是垃圾?”
“因为我也会吃记忆。”猪八戒说,“吃多了就知道,有些东西咽下去就消化了,有些东西会卡在喉咙里,变成结石。你体内的那些,就是结石。”
沙悟净沉默了。
他走在最后面,脚踩在水面上,却没有激起任何涟漪。他的影子在水下,和他同步行走,但方向相反——影子朝东,他朝西。
“你在和影子打架?”猪八戒问。
“它在试图控制我。”沙悟净说,“每次我走一步,它就想让我退一步。我们就这样僵持了五百年。”
“谁赢得多?”
“以前是它。最近……是我。”沙悟净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,“因为我想起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我叫沙悟净。这个名字不是我自己起的,是观音起的。但我原来的名字,我忘了。影子还记得。它每次想控制我的时候,就会在我耳边说那个名字。只要我一听到那个名字,我就会失去意识,变成它的傀儡。”
“那你现在怎么抵抗?”
“我不听。”沙悟净说,“我堵住了耳朵。”
他拨开头发,玄奘这才看到,他的耳朵里塞着两团东西——是人的耳膜,干燥、半透明,像两片薄薄的羊皮纸。
“这是谁的?”
“上一个被它控制的人。”沙悟净平静地说,“那个人是我师弟。他被影子控制了,我杀了他,挖了他的耳膜。因为只有听不到的人,才不会被名字控制。”
玄奘感到一阵恶寒。
他想起观音的禁忌:不可触碰沙悟净的影子。若触其影,你的影子将取代你。
“如果我现在碰到你的影子,会怎样?”他问。
“我的影子会立刻抛弃我,钻进你的身体里。”沙悟净说,“然后它会把你的影子赶出来,占据你的身体。而你的影子,会变成新的我。”
“那我原来的我呢?”
“你的意识会留在你的影子里。然后你的影子会取代我的位置,在水里待五百年,等下一个倒霉蛋来。”
这是一个完美的循环。
沙悟净不是一个人,是一个位置。谁坐在这个位置上,谁就是沙悟净。影子才是真正的囚徒,而身体只是容器。
“那我现在碰到你的影子,是不是就能把你解放出来?”玄奘问。
沙悟净忽然笑了。
那是一种很奇怪的、混合了悲伤和嘲讽的笑容。
“你以为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吗?”他说,“我之前的那个沙悟净,也是这么想的。他碰到了我的影子,想救我出去。结果呢?他的影子进了我的身体,我的影子进了他的身体。我们互换了。现在,我是他的影子,他是我的身体。”
他指了指水中的倒影:“看到了吗?那个在水里对我笑的,就是原来的我。它想出来,它想夺回自己的身体。但我不想给它。因为一旦给了它,我就会变成影子,沉入河底,永远不见天日。”
玄奘终于走过了河,踩到了对岸的实地上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沙悟净,发现这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不是因为冷漠,而是因为他脸上的所有表情,都给了水中的倒影。
倒影在笑,在哭,在愤怒,在恐惧。
而沙悟净本人,只是一张白纸。
“你跟我们一起走吗?”玄奘问。
“观音让我保你去西天。”沙悟净说,“所以我跟。”
他走上岸,水中的倒影忽然剧烈挣扎起来,像是要冲出水面。但沙悟净只是轻轻一跺脚,倒影就安静了,重新变成了温和的笑容。
“它不会放弃的。”猪八戒小声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沙悟净说,“所以我不会给它机会。”
他走在队伍的最后面,每一步都踩得很重,像是在把什么东西踩进土里。他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,但那个影子的形状不是人的,而是一个扭曲的、不断挣扎的、像是被困在琥珀中的虫子一样的形状。
那才是真正的沙悟净。
被囚禁在自己的影子里,永远无法脱身。
而走在阳光下的这个,只是一个会走路的容器,装着五百年来所有被流沙河吞噬的影子。
玄奘走在最前面,孙悟空的背影在前方晃动,猪八戒的梦话声在身后隐隐约约,沙悟净的脚步声沉重而规律。
四个人的队伍,四个被困住的存在。
一个被自己的脸囚禁。
一个被自己的记忆囚禁。
一个被自己的影子囚禁。
还有一个,被自己的命运囚禁。
他不知道的是,在他身后,沙悟净的影子忽然伸出了一只手。
那只手无声无息地靠近玄奘的影子,想要触碰。
但在即将接触的瞬间,孙悟空的影子从空中落下,像一把刀,斩断了那只手。
水中传来一声无声的尖叫。
沙悟净的身体晃了一下,然后继续向前走。
他的嘴角,微微上扬了一瞬。
但那上扬的弧度,不属于他。
属于水中的那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