流沙河没有渡船，没有桥梁，甚至连一只飞鸟都没有。

黑色的河水缓缓流淌，表面泛着油光，像是某种活物的体液。那些人脸残骸在水面上旋转，有的还在张嘴，无声地说着什么。

“怎么过河？”玄奘问。

“等他出来。”孙悟空说。

“谁？”

“河的主人。”

话音刚落，河水忽然沸腾了。不是被加热的那种沸腾，而是从深处涌上来的气泡，每个气泡破裂时都会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声音。河面中央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，漩涡中心有什么东西正在上升。

先是一颗头颅。

那颗头颅没有头发，头皮上布满了疤痕，疤痕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。头颅缓缓升起，露出脖子、肩膀、胸膛——一个浑身赤裸的人从河水中站了起来。

不，那不是“人”。

他的皮肤是靛蓝色的，上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鳞片，在月光下闪着诡异的冷光。他的眼睛是纯白色的，没有瞳孔，但眼眶里有东西在游动，像是两条细小的白蛇。他的脖子上挂着一串念珠，但那念珠的珠子不是木头或玉石，而是——骷髅头。

九个骷髅头，大小不一，颜色各异，每一个都裂开了嘴，像是在笑。

“又来了一个。”那人开口，声音像是砂纸摩擦玻璃，“又来了一个送死的。”

他看向玄奘，白色的眼睛里忽然出现了瞳孔——九个瞳孔，在每一只眼睛里排列成三行三列，像是一张网。

“和尚，你身上有熟悉的味道。”那人说，“我好像在哪里吃过你。”

“贫僧从东土大唐而来，未曾来过此地。”

“东土大唐……”那人重复了一遍，忽然笑了。他的笑容让玄奘想起了什么——那九个骷髅头的笑容，和这个人的笑容一模一样。不是人模仿骷髅，而是骷髅在模仿人。

“我叫沙悟净。”那人说，“这河是我的。想过河，可以。留下一样东西。”

“什么？”

“你的影子。”

玄奘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。影子在月光下很正常，但随着沙悟净的话音落下，影子忽然颤抖了一下，像是在害怕。

“影子是一个人最重要的部分。”沙悟净缓缓说道，“没有影子，你就没有过去，没有未来，只有现在。而现在的你，什么都不是。”

“为什么要影子？”

“因为我的影子丢了。”沙悟净低下头，看着水面。水面上倒映着他的脸，但那张脸的影子没有投射在水中——水中的倒影是另一个样子：一张正常的、人类的脸，年轻、英俊，眼神清澈。

“那是你以前的样子？”玄奘问。

“以前？”沙悟净忽然激动起来，“那不是以前！那是现在！那是我的影子！它在水里，它不肯出来！它取代了我！它变成了我，而我变成了它！”

他指着水中的倒影，声音尖锐：“你们看，它在笑！它在笑我！”

玄奘看向水面，确实，倒影在笑。但沙悟净本人没有笑。倒影的笑容温和而平静，和沙悟净狰狞的表情形成鲜明对比。

“它在水里多久了？”孙悟空忽然开口。

沙悟净愣了一下，看向孙悟空的背影。他看不到猴子的脸，但他看到了空中的影子——那个不断变换形态、像是另一个维度的投影。

“五百年。”沙悟净说，“和你被压在山下的时间一样长。”

“那你有没有想过，”孙悟空的声音平静得可怕，“也许在水里的那个，才是真正的你？”

沙悟净沉默了。

河水也在沉默。

然后，水面裂开了。

不是裂开一道缝，而是像一只眼睛一样，缓缓睁开。水面之下，是一张巨大的脸——那张脸和沙悟净一模一样，但放大了千百倍，占据了整个河床。那张脸睁着眼睛，看着上方，嘴角带着温和的笑。

“你们看，”沙悟净指着那张脸，声音颤抖，“它醒了。它每五百年醒一次，每次醒来，都要吃一个人。上次它吃了我的师父，上上次吃了我的师兄，再上次……”

他没有说下去。

但玄奘看到了——那张巨脸的嘴里，有九个人形的东西在挣扎。不是尸体，不是骷髅，而是活生生的、被卡在喉咙里的人。他们在无声地尖叫，手脚在河水中划动，但永远无法挣脱。

那九个骷髅头，就是他们死后留下的。

“这河里到底有什么？”玄奘问。

“一个真相。”沙悟净说，“关于影子的真相。”

他伸出手，指向河面。他的手指刚接触到水面，水中的倒影就伸出了手，握住了他的手指。两只手交握的瞬间，沙悟净发出了一声惨叫，他的皮肤开始剥落，像是一件衣服被人从身上扯下来。

皮肤下面，没有肌肉，没有骨骼。

只有影子。

纯黑色的、浓稠的、流动的影子，从剥落的皮肤缝隙中涌出来，像是被囚禁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。

“看到了吗？”孙悟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，“沙悟净的身体里，全是影子。他自己的影子，别人的影子，被这条河吞噬过的所有人的影子。那些影子在他体内打架，争夺控制权。他以为自己是沙悟净，其实他谁都不是。”

玄奘看着那些黑色的影子从沙悟净体内涌出，在空气中扭曲、缠绕、融合，最终形成了一个巨大的、没有固定形态的东西。那个东西在空中悬浮了一会儿，然后一头扎进了河里。

河面平静了。

巨脸闭上了眼睛，九个骷髅头沉入水中，沙悟净的皮肤不再剥落。

他跌坐在岸边，浑身湿透，像一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溺水者。

“我……我是谁？”他喃喃自语。

“你是沙悟净。”孙悟空说，“至少现在是。”

“那刚才从我身体里出去的是什么？”

“是别人的影子。你吃了太多人，那些人的影子在你的体内积累，变成了一个独立的意识体。它刚才离开了你，去找新的宿主了。”

沙悟净抬起头，白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：“新的宿主？是谁？”

孙悟空没有回答。

但玄奘注意到，他自己的影子，比刚才浓了一分。

而且，影子的形状，变了。

不再是人的形状。

而是一个跪着的、脖子上挂着骷髅念珠的形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