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高老庄的第三天,玄奘发现了猪八戒的一个秘密。
这个人——不,这头猪——每晚都会说梦话。
第一晚,玄奘以为他只是打呼噜。猪八戒的呼噜声很大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喉咙里翻滚,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,像是在煮一锅粥。但那锅“粥”里,偶尔会冒出几个清晰的字眼。
“别吃……别吃那个记忆……那是我的……”
第二晚,梦话变得更清晰了。
“我不是猪……我不是人……我到底是什么……”
第三晚,玄奘睡不着,坐在火堆旁守夜。猪八戒躺在地上,肚子起伏,嘴巴一张一合,又开始了梦呓。
“三○……三○……三○……”
他不断重复这个数字,声音越来越急促,越来越尖锐。
玄奘一开始没在意,以为他在数羊。但猪八戒忽然睁开了眼睛——不是醒来的那种睁眼,而是在睡梦中睁眼。他的眼珠没有瞳孔,只有眼白,眼白上布满了红色的血丝,血丝在不断蔓延,像是活的一样。
“三○个……三○个人……”猪八戒的嘴唇在动,但声音是从他的肚子里传出来的,“三○个人……三○种记忆……好撑……好撑……”
玄奘这才注意到,猪八戒的肚子在膨胀。
不是普通的吃饱了撑的,而是一种有规律的、节律性的膨胀,像是有东西在里面呼吸。他的皮肤被撑得半透明,可以看到肚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滚——不是食物残渣,而是一团团发着微光的气泡,气泡中包裹着模糊的画面。
玄奘凑近了一些,看到其中一个气泡里的画面:一个老农在田里插秧,脸上带着笑。
另一个气泡:一个小女孩在河边洗衣服,嘴里哼着歌。
再一个气泡:一个年轻书生在灯下苦读,桌上放着一碗凉透了的粥。
这些都是记忆。
猪八戒吃掉的记忆,还活在他的肚子里,没有消化干净。它们在发光,在挣扎,在试图逃出去。
“不要看。”一个声音忽然响起。
玄奘转头,发现孙悟空不知什么时候也醒了。他没有转身,依然背对着火堆,但他的影子投射在地上,影子中的嘴在一张一合,替他说出了这句话。
“他在消化记忆的时候,不能被打扰。”孙悟空的影子说,“如果你看了太多气泡里的画面,那些记忆就会流进你的脑子里。到时候,你就分不清哪些是你的记忆,哪些是别人家的了。”
玄奘赶紧移开视线。
但已经晚了。
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——一个他不认识的村庄,一条他不认识的河流,一个他不认识的女人在对他笑。那个女人叫他“相公”,手里端着一碗热汤。
这是谁的记忆?
“师父。”孙悟空的声音从前方传来,“你中招了。”
“我……我脑子里多了一些东西……”
“深呼吸,不要抗拒。”孙悟空说,“那些记忆会自己消散的。猪八戒吃掉的都是普通人的记忆,没有太强的执念,过两天就没了。”
“那要是……要是吃掉的是执念很强的记忆呢?”
孙悟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就永远留在你脑子里了。你会以为那是你自己的经历,会为那个不认识的女人流泪,会为那个不存在的孩子欢喜。你会变成另一个人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这就是猪八戒的可怕之处。他不是在吃人,他是在‘替换’人。被他吃掉记忆的人,变成空壳。而被他吃掉的那些记忆,会找到新的宿主,鸠占鹊巢。”
玄奘打了个寒颤。
他忽然想起观音的禁忌:不可听猪八戒念自己的名字。若闻其声,记忆将被吞噬,沦为行尸走肉。
“他为什么要念自己的名字?”玄奘问。
“因为他在提醒自己是谁。”孙悟空说,“猪八戒,猪悟能,这两个名字是他的锚点。每次他念一遍,就告诉自己‘我是猪八戒,我不是那些被吃掉的人’。但他吃得越多,锚点就越松。总有一天,他会念完自己的名字之后,忽然愣住,问自己——‘猪八戒是谁?’”
“到那时候……”
“到那时候,他就不是猪八戒了。”孙悟空说,“他会变成无数个人的集合体,一个人形的水母,里面装满了别人的记忆。他会忘记自己是来保你取经的,只会记得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吃。”
第二天早上,猪八戒醒了,看起来精神很好。
“师父,早啊!”他笑呵呵地说,红布下的牙齿闪闪发光,“昨晚睡得怎么样?我没打呼噜吧?”
“你说了梦话。”玄奘说。
猪八戒的笑容僵了一瞬,然后恢复:“嗨,梦话而已。谁不说梦话呢?”
“你说了三○。”
猪八戒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三○”这个数字,对他而言,代表着三十个被他吃掉的人。但这个数字每天都在增加,昨晚是三十,今晚可能就是三十一,后天是三十二。他记不住每一个人的名字,但他会记住数字。
数字是他的另一种锚点。
“师父,你别听我瞎说。”猪八戒挠挠头,“我那都是胡话。走吧走吧,今天路还长着呢。”
他扛起九齿钉耙,走到孙悟空身后,和玄奘并排。
玄奘注意到,猪八戒走路的时候,从不回头看自己的脚印。因为他的脚印里,会长出东西——不是草,不是花,而是细小的、透明的丝线,像是蜘蛛丝,又像是某种神经纤维。那些丝线会在地上蔓延,寻找最近的人,钻进他们的耳朵里。
那是猪八戒在“播种”。
每走一步,他就留下一些记忆的碎片。那些碎片会找到新的宿主,在宿主的脑子里生根发芽,长出不属于他们的回忆。
等到那些回忆足够大的时候,猪八戒就会回来“收割”。
但这一次,他没有机会了。因为孙悟空走在最前面,他的影子在空中飘荡,像一把巨大的扫帚,把所有丝线都扫到了一边。
“哥,你干嘛?”猪八戒委屈地说,“我好不容易攒的。”
“你攒的那些,是人的记忆。”孙悟空说,“现在你要保的人是他,不是那些不相干的人。”
“可我饿啊。”
“饿就忍着。”孙悟空冷冷地说,“到了西天,你爱怎么吃怎么吃。在那之前,你吃一个,我打一个。”
猪八戒撇了撇嘴,不再说话。
但他还是在用嘴型默默念着:猪八戒,猪八戒,猪八戒……
每念一次,他的眼神就清明一分。
因为他知道,一旦停止念诵,那些被吃掉的记忆就会反噬。到时候,他就不再是猪八戒,而是三十个人的集合体——一个不知道自己是谁的怪物。
傍晚时分,他们来到了一条河边。
河水是黑色的,河面上漂浮着一些东西。玄奘走近一看,差点呕吐——那是人脸的残骸,只有皮,没有肉,没有骨头,像是一件件脱下来的衣服,在水面上飘荡。
“这是什么河?”
“流沙河。”孙悟空说,“河底住着一个比猪八戒更可怕的家伙。”
猪八戒听到这句话,难得地沉默了。
他看着河面上那些人脸残骸,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:“哥,你说,如果我有一天变成了怪物,你会杀了我吗?”
孙悟空没有回答。
但他的影子在空中停了一瞬。
“会。”影子说。
猪八戒笑了,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释然:“那就好。”
他蹲下身,捧起一把河水,洗了洗脸。河水接触到他的皮肤时,发出了嘶嘶的声响,像是在燃烧。但他的脸没有烧坏,只是红布下的皮肤,露出了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——
一只眼睛。
第三只眼。
和那天高老庄的百姓一模一样的第三只眼,长在他的眉心。
那只眼珠转动了一下,看了玄奘一眼,又闭上了。
玄奘假装没有看到。
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猪八戒的第三只眼,不是用来“看”的。
是用来“吃”的。
吃记忆,吃身份,吃存在。
而他刚刚用那只眼,看了玄奘一眼。
玄奘摸了摸自己的脸,确认五官还在,记忆还在。
但他不知道的是,他的影子已经被那只眼“尝”过了。
影子的嘴角,正在缓缓上扬。
和猪八戒一模一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