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两界山后,玄奘做了一个决定。
他不再带随从。
那两个随从的惨状还历历在目——不,他不敢再回想。每当他试图回忆他们的脸,脑海中浮现的只有那两滩不断增殖牙齿的液体。牙齿在生长,在分裂,在低语。那些低语声至今还在他耳畔回响,像是某种永远不会消失的诅咒。
“师父,你走得太慢了。”
孙悟空走在前方,始终背对着他。他的背影在阳光下不断变换,影子投射在空中,像一幅会动的皮影戏。
玄奘不敢问为什么不能并排走,也不敢问为什么不能看他的脸。他只知道,每次他试图加快脚步走到孙悟空侧面,紧箍儿就会微微发烫,像是在警告他。
“前方有个庄子。”孙悟空忽然停下脚步,“闻到了吗?”
“闻到什么?”
“恐惧。”孙悟空顿了顿,“还有猪骚味。”
高老庄。
这个庄子比玄奘想象的更大,更热闹。红灯笼挂满了每一条街道,到处贴满了“囍”字,像是在办一场盛大的喜事。但诡异的是,整个庄子里没有一个活人。
准确地说,有人,但他们都不动。
庄子的主街上,站着几十个“人”。他们穿着新衣裳,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,嘴角被画成上扬的弧度,像是在笑。但他们的眼睛是睁着的,瞳孔涣散,没有焦距。
更诡异的是,他们的皮肤上有针脚。
像是被缝起来的。
“阿弥陀佛……”玄奘念了一声佛号,声音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。
“别念了。”孙悟空不耐烦地说,“他们听不见。他们的耳朵已经被缝上了。”
玄奘这才注意到,这些人的耳朵确实被黑色的线缝住了,线头垂在脸颊两侧,随风轻轻摆动。
“什么人干的?”
“一只猪。”孙悟空说,“一只不认命的猪。”
庄子的尽头有一座大宅,是唯一有声音的地方。声音很热闹,有丝竹管弦,有觥筹交错,还有人在唱戏。唱的是一出玄奘没听过的戏,曲调古怪,像是在模仿人声,又像是某种动物在嚎叫。
宅子的门上贴着一张红纸,上面写着:
“高府。今晚大小姐第三次大婚,恭迎四方宾客。”
第三次大婚?
玄奘正要推门,孙悟空拦住了他。
“师父,进去之后,不管看到什么,都不要吃任何东西。不要喝任何酒。不要和任何人对视超过三息。”
“那要是有人和我说话呢?”
“说话可以。”孙悟空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古怪,“但如果有人问你的名字,就说你叫陈玄奘。不要说你叫唐僧。更不要说你是从东土大唐来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那只猪,最恨的就是来自东土大唐的人。”
门推开了。
宅子里灯火通明,宾客满座。所有的宾客都和外面的人一样——被缝住了耳朵,被画上了笑脸,像提线木偶一样坐在桌边。但他们比外面的人多了一个特征:他们的第三只眼睛是睁开的。
是的,第三只眼。
每个人的眉心都裂开了一道缝,缝中有一只浑浊的眼珠,在缓缓转动。那些眼珠不看别处,只盯着大厅正中央的一个位置。
那里坐着一个新娘。
新娘穿着大红嫁衣,盖头遮住了脸。她端坐在桌前,一动不动,像一尊瓷娃娃。她的手指修长白皙,但指甲是黑色的,像是涂了墨汁,又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污染了。
“哎呀,来客人了!”
一个粗犷的声音从后堂传来。紧接着,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出来。
那是一个“人”,穿着新郎官的袍子,戴着一顶插着金花的帽子。他的脸是人类的脸,但鼻子以下的部分被一块红布遮住了。他的眼睛是正常的,但他的耳朵没有——他的耳朵是一对毛茸茸的猪耳朵,在不停地扇动。
“客人从哪里来?”那人笑着问,声音洪亮。
“贫僧从东土大唐而来,前往西天取经,路过贵宝地,想借宿一晚。”玄奘按照孙悟空教的,没有说“唐僧”二字。
那人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“东土大唐?”他重复了一遍,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“好地方啊。好地方。”
他转过身,走向新娘,一把扯掉了盖头。
盖头下面是一张绝美的脸。但那张脸的皮肤是透明的,可以看到下面的肌肉、血管,以及……眉心处一个正在蠕动的空洞。空洞里有什么东西在生长,像是一只手,又像是一张嘴。
“这是我的新娘子,高翠兰。”那人说,“今天是我们的第三次大婚。前两次嘛……她不太配合,跑掉了。所以我缝了她。”
他伸手摸了摸新娘的脸,新娘的嘴唇动了动,发出一个微弱的音节:
“救……”
“别说话。”那人温柔地说,然后转头看向玄奘,“和尚,你觉得她漂亮吗?”
玄奘没有回答。他的手在颤抖,但声音还算平稳:“施主,贫僧只是想借宿……”
“借宿可以。”那人笑了,红布下的嘴咧开,露出了不该属于人类的牙齿——那些牙齿有三排,密密麻麻,像鲨鱼一样,“先喝一杯喜酒。”
他拍了拍手,一个侍者端来一杯酒。
那杯酒的颜色不对。正常的酒是琥珀色或透明的,但这杯酒是黑色的,浓稠得像沥青,表面泛着油光。更诡异的是,酒杯的底部有什么东西在蠕动,像是一条细小的蛇。
“喝。”那人说,语气不容拒绝。
玄奘看着那杯酒,忽然想起了孙悟空的话:不要吃任何东西,不要喝任何酒。
“贫僧持戒,不饮酒。”
“不饮酒?”那人的猪耳朵竖了起来,“那吃块肉吧。”
他撕下一块“喜饼”递过来。喜饼的表皮是金黄色的,但掰开后,里面露出的是暗红色的肉馅,肉馅上还带着毛发。
“这是……什么肉?”
“猪肉。”那人说,眼睛直直盯着玄奘,“你猜,是哪头猪的肉?”
空气忽然变得沉重。
所有的宾客都转过头来,眉心的第三只眼一齐盯着玄奘。那些眼珠在转动,瞳孔在收缩,像是在读取什么信息。
玄奘感觉自己的脑子被什么东西入侵了,耳边响起了无数个声音,在同时念诵一段经文。那段经文他从未听过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,扎在他的记忆上。
就在这时,门口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呆子,别玩了。”
孙悟空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门口,依然背对着所有人。他的铁棒拄在地上,地面出现了裂纹,裂纹中有金光透出。
那人的猪耳朵猛地贴到了头上,像是遇到了天敌。
“你……你是……”
“五百年前,你在福陵山吃人的时候,我见过你。”孙悟空淡淡地说,“那时候你还是一头真正的猪,只知道吃。现在学会穿衣服了?学会娶媳妇了?”
那人的脸扭曲了。
不是愤怒,是恐惧。
他缓缓后退,退到了新娘身后。新娘一动不动,但她的眉心空洞中,那只正在生长的“手”忽然伸了出来,朝着孙悟空的方向探去。
“别让她看我。”孙悟空说。
玄奘下意识地挡在了孙悟空和新娘之间。
那只看不到的手触碰到玄奘的瞬间,他听到了一声尖叫。不是新娘的尖叫,是他自己影子里的尖叫。那声尖叫凄厉刺耳,像是某种古老的警告。
然后,一切都静止了。
那人——那头猪妖——跪了下来。
“哥,我错了。”他说,“我不知道这和尚是你的人。”
“现在知道了?”孙悟空说。
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猪妖连连磕头,“哥,你带他走吧。我不吃了,我再也不吃人了。”
“不吃人?”孙悟空冷笑了一声,“那你吃什么?吃素?你一头猪,吃素?”
猪妖抬起头,红布下的嘴咧开,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:“我吃记忆,哥。自从你教了我那个法子,我就只吃记忆了。这些人……他们的记忆我都吃完了,所以他们就变成这样了。不吃东西,不动,不想。多好。”
玄奘听到这里,浑身冰凉。
吃记忆?
“走了,师父。”孙悟空转身,“这地方没什么好待的。”
“可是这些百姓……”
“他们已经死了。”孙悟空说,“从内到外,彻底死了。他们的身体还能动,是因为猪妖在操控。但他们的灵魂,早就不在了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被吃掉记忆的人,就是这样的。没有过去,没有未来,只有一副空壳。”
玄奘闭上眼,念了一声佛号。
他跟着孙悟空走出高府,身后传来猪妖的声音:“哥,等等!我跟你一起走!观音也给我说了,让我保和尚去西天,就能赎罪!哥,带上我吧!”
孙悟空停下脚步。
“你想跟着?”
“想!”猪妖跑了出来,一边跑一边撕掉身上的新郎袍子,露出下面的破旧僧衣,“我都想好了,我法号悟能,叫猪八戒。八戒,懂吧?我戒了五荤三厌,我现在是个好猪了!”
“你戒了?”孙悟空的声音带着嘲讽,“你昨晚才吃了一整个村子的记忆,你跟我说你戒了?”
猪八戒嘿嘿笑了两声,红布下的牙齿在月光下闪着寒光:“那不是饿了吗。哥,你放心,以后我只吃妖怪的。妖怪的记忆,吃多少都不犯戒吧?”
孙悟空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迈步向前,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很长。
玄奘跟在他身后,回头看了一眼高老庄。
那些站在街上的“人”还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他们的第三只眼已经闭上了,但眉心的裂缝还在,像是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。
而猪八戒走在他身后,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,轻轻念了一句:
“猪八戒,猪八戒,猪八戒……”
每念一次,他的眼神就空洞一分。
但他的嘴角,却上扬了一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