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长安城，一路向西。

前三天还算太平，只是沿途的村庄都紧闭门户，百姓们看到玄奘一行人，眼神中充满了惊恐，像是在看死人。

“施主，前方可是有什么不妥？”玄奘拦住一个匆匆赶路的老农。

老农看了他一眼，突然浑身颤抖，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：“你......你身上有......有那股味道......”

“什么味道？”

“猴子的味道。”老农说完这句话，就像被烫了一样缩回手，连滚带爬地跑了。

玄奘皱眉，抬起袖子闻了闻，什么味道都没有。倒是两个随从脸色变得很难看。

“法师，要不......要不我们回去吧？”一个随从小声说，“我听说西行路上有妖怪，专吃人心肝......”

“阿弥陀佛。”玄奘双手合十，“贫僧奉旨西行，岂能半途而废？莫要再说这些丧气话。”

两个随从对视一眼，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恐惧，但也不敢再多说什么。

第四天，他们进入了两界山。

这座山横亘在唐朝和西域之间，山势险峻，终年被浓雾笼罩。奇怪的是，玄奘一进入山中，就觉得耳边响起了窃窃私语声，像是无数人在同时说话，却听不清任何一个字。

“你们听到了吗？”玄奘问。

两个随从茫然地摇头。

但其中一个人的影子却在说话。

是的，那个随从的影子，在阳光的照射下拉得很长，但它的嘴一张一合，无声地说着：“快跑......快跑......他醒了......”

玄奘没有注意到这一切。

他的注意力被山道旁的一块巨石吸引了。那块石头形状怪异，像是一颗巨大的桃子，又像是一个蜷缩的胎儿。石头上布满了裂纹，裂纹中透出暗红色的光芒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跳动。

“这是......心脏？”玄奘走近几步，发现那光芒的跳动频率，和自己的心跳完全一致。

突然，石头中传出一个声音。

“师父......你终于来了......”

那声音低沉、沙哑，像是砂纸摩擦金属，又像是无数虫子在蠕动。玄奘听到这个声音，浑身汗毛竖起，因为他认出了这个声音——这就是梦里那个声音！

“谁？谁在里面？”玄奘后退一步，手紧紧握着禅杖。

“是我啊......师父......五百年前......我们见过......在梦里......”石头中的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笑意，“你每晚都来见我......你忘了吗？”

玄奘的脑海中突然闪过无数画面——那些梦，那些模糊的脸，那些金色的猴毛，还有那无数次重复的话语：“师父，快来。”

“你是......那只猴子？”

石头中传出一阵笑声。

那笑声不正常。正常人的笑是连贯的，有起伏的，但石头中的笑声就像是被剪辑过的录音，每一个音节之间都有一段微妙的空白，仿佛笑的不是一个人，而是无数个人在轮流发出同一个音节。

“师父真聪明。”石头中的声音说，“我是孙悟空，五行山下压着的孙悟空。观音说，只要有一个和尚揭掉山顶的金贴，我就能出来。那个和尚就是你，师父。”

玄奘抬起头，看到山顶上确实贴着一张金色的符纸，在风中猎猎作响。符纸上的符文他不认识，但看到那些符文的瞬间，他的眼睛就开始流血。

“师父，别看那些字。”石头中的声音突然变得焦急，“看了会瞎的。那些不是人间的文字，是古神的话，人类的脑子承受不住。”

玄奘赶紧移开视线，眼睛的疼痛才渐渐消退。他用袖子擦掉脸上的血迹，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恐惧。

这个猴子，到底是什么东西？

“师父，揭掉金贴，我保你西天取经。”石头中的声音带着诱惑，“你一个人走不到西天的。这条路上，有比妖魔鬼怪更可怕的东西。你需要我，师父。”

“比妖魔鬼怪更可怕的东西？那是什么？”

沉默。

长久的沉默。

然后，石头中的声音用一种从未有过的低沉语调说：

“真相，师父。这个世界的真相。”

玄奘犹豫了很久。

最终，他还是爬上了山顶。不是因为相信了那只猴子的话，而是因为他想起了梦中的那双眼睛——那双在模糊的脸中，唯一清晰的眼睛。

那双眼睛里有痛苦，有孤独，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。

像是一个被困在黑暗中五百年的孩子，害怕永远没人来救他。

玄奘伸手揭下了金贴。

在符纸离石的一瞬间，天地变色。

狂风大作，乌云密布，天空中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缝，裂缝中流淌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颜色——那种颜色人类无法描述，因为人类的语言中根本没有对应的词汇。如果非要形容，只能说那是一种“不应该存在的颜色”。

两个随从看到天空中的裂缝，突然发出惨叫，他们的身体开始扭曲变形，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揉捏他们。骨骼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，皮肉翻转，血液不是红色的，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荧光蓝。

“法师......救我......”一个随从伸出手，但那只手已经不再是人手，上面长满了密密麻麻的眼睛，每一只眼睛都在哭。

玄奘还没来得及反应，五行山就炸开了。

碎石四溅，尘土飞扬，一道金光从山底冲天而起，直插云霄。金光中，一个身影缓缓走出。

玄奘看到了那个身影的背面。

那是一个瘦削的猴子，穿着破旧的虎皮裙，头上戴着紧箍儿，浑身上下沾满了泥土和血迹。他的毛发不是金色的，而是一种暗淡的灰黄色，像是枯萎的稻草。

但最诡异的是他的背影。

在阳光的照射下，孙悟空的影子没有投射在地上，而是投射在了空中。影子在空中不断变换形态，有时是一只巨大的猿猴，有时是一条蜿蜒的长蛇，有时又变成了一团无法名状的肉块。

“师父。”孙悟空没有转身，“谢谢你放我出来。”

“你......你怎么不转过身来？”玄奘问道。

“因为你还想多活几天。”

孙悟空的声音不再是石头中的那种诡异腔调，反而带着一种冷漠的平静。他从地上捡起一根生锈的铁棒，轻轻一抖，铁棒上的锈迹脱落，露出了下面的真容——一根通体漆黑的棍子，上面刻满了和山顶金贴上一模一样的符文。

“走吧，师父。”孙悟空说，“观音说了，让我保你去西天。虽然我觉得这事挺无聊的，但她答应我，到了西天就帮我摘掉头上的紧箍儿。”

“那个紧箍儿......”

“别问。”孙悟空打断他，“有些事，知道得越少，活得越久。”

他顿了顿，又补充道：“还有，师父，记住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？”

“永远不要走到我前面。永远不要看我的脸。如果你不小心看到了......”

他转过头，只转了一半，玄奘就已经看到了一小部分侧脸。

那只猴子的皮肤下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。

不是肌肉，不是血管，而是一种有意识的东西，像无数条蛇在他皮肤下游走，不断改变着他的面部轮廓。

他的眼睛没有瞳孔，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。

玄奘只看了一眼，就觉得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，耳边响起了亿万人的尖叫声，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。

“师父！”孙悟空猛地转回头，“我说了别看！”

玄奘跪倒在地，大口喘气，鼻子里流出黑色的血液。那两个随从的惨叫声已经停了，因为他们已经变成了两滩液体，液体中还能看到破碎的骨骼和牙齿，但那些牙齿正在不断分裂，长出新的牙齿，永无止境。

“他们......”玄奘声音颤抖。

“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。”孙悟空冷漠地说，“这个世界的真相，人类的承受极限。”

他扛起铁棒，迈步向前，背影在阳光下显得异常孤独。

“走吧，师父。西行路上，别回头。”

玄奘艰难地站起身，看着那两个随从的“遗骸”，念了一声佛号。

他没有注意到，那两滩液体正在缓缓蠕动，朝着他的方向爬来。

他更不知道的是，在他的影子里，多出了一双不属于他的眼睛，正用一种饥渴的目光，盯着他的后脑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