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流澜站在浅水中，水没至小腿。三颗弱水沙砾悬浮身侧，缓缓旋转，像三个沉默的耳目，替他盯着河心那团黑影。水怪没动，但它的气息在涨，一圈圈压过来，河水随之起伏，仿佛整条流沙河都在为它鼓劲。沙流澜掌心朝下，指尖微颤，体内的弱水顺着经络往下沉，一寸寸铺开，如网般织进水流。

他先出手。

右手一扬，一颗沙砾疾射而出，撞上水面时骤然爆裂，刀气贴着河面横扫，直劈水怪前肢。同时左手虚引，另两颗沙砾绕行两侧，划出弧线，意图逼它分神。这是试探，也是进攻——他不想再耗在对峙里，谁占河道，得用力气说话。

水怪喉咙滚出一声低吼，前爪猛然拍下，轰然激起巨浪。正面刀气被浪头吞没，左右两道也被触须抽散，水花炸成雾。可它刚站稳，沙流澜已借势跃起，脚尖一点水面，身形如箭射向河心。他在空中拧身，双掌齐推，三股弱水之力汇成锥形气流，直刺水怪胸口鳞甲缝隙。

这一击快、准、狠，换了寻常河妖早被穿个对穿。可那水怪竟似早有预料，脖颈一偏，肩胛鳞片翻起，咔地一声合拢，将弱水锥挡在外头。反倒是它尾部一条触须悄然扬起，无声无息从下方破水而入，快得连水纹都没荡开。

沙流澜落地时察觉不对，急忙后撤，但已迟了半步。触须如铁鞭抽中他右腿外侧，皮肉撕裂，血立刻涌了出来。他闷哼一声，单膝跪倒在一块浮石上，左手撑地才没栽进河里。伤口不深，却麻得厉害，像是被浸过毒的针扎透了筋脉。

他低头看了一眼，血混着河水往下淌，染红了一圈浅石。右腿使不上力，经络像是被人打了结，弱水运转到此处便滞住，再难前行。他咬牙调息，想把力量重新聚起来，可每一次催动，肋骨下方就传来钝痛，仿佛体内有东西在搅。

水怪没追击。它站在漩涡中央，四肢踏水如履平地，赤红的眼睛盯着沙流澜，喉咙里的低吼变成了某种节奏分明的鸣叫，像是在笑。它慢慢抬起三条触须，高高扬起，水珠顺着表皮滑落，在月光下泛着油亮的黑光。然后，它动了。

不是冲，也不是扑，而是整个身子压了过来，像一座山在走。每一步都让河水震颤，波纹层层叠叠往外推。沙流澜强撑起身，左脚发力跃向另一块浮石，刚站稳，身后水浪炸开，原来是水怪的触须交叉绞杀，擦着他背脊扫过，打得石面碎裂，沙屑飞溅。

他喘了口气，抹了把脸上的水。不能再硬拼。这东西不止力气大，还懂路数——它知道怎么用河水反制弱水，甚至能预判他的出手轨迹。刚才那一击若不是临时变招，现在怕已被缠住脖子。

他闭眼，不再看水怪，而是去“听”水流。千年来泡在这河里，他对每一寸水的走向都熟悉。此刻，他感知着水底泥沙的流动，耳边是河水撞击岩壁的回响，还有自己心跳的节拍。他发现，每当水怪移动，河床深处就会有一丝极细微的震动提前传出，像是它的动作总比表面看到的快一线。

他睁开眼，有了主意。

左手在身前虚划，凝出一道假刃，故意拖着水痕斜切过去。水怪果然反应，头一偏，触须横扫拦截。就在那一瞬，沙流澜右手突进，掌心凝聚一股细流，直冲水怪侧腹——那里鳞甲较薄，是他方才观察到的破绽。

弱水如针，刺入缝隙。水怪猛地一颤，发出一声短促的嘶吼，身体急退，触须慌乱抽打水面。沙流澜心头一喜，正要加力，却不料对方退得极有章法，每一步都踩在漩涡边缘，激起的浊浪反倒成了屏障。更糟的是，他察觉到体内弱水突然倒流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了根。

他低头一看，脚下浮石周围的泥沙正在缓缓旋转，形成一个微型漩涡，而自己的脚踝已被裹进其中。他猛提一口气，想挣脱，却发现经脉中的弱水越来越滞涩，像是淤泥堵住了河道。他这才明白——水怪不是在逃，是在引他入局。它早就搅动了河底泥流，布下了暗手。

哗啦！

水怪暴起，四爪踏水而行，速度比之前快了数倍。两条触须自空中交叉劈下，封锁上下腾挪的空间。沙流澜咬牙，强行提起残余妖力，双掌合十推出，一道厚实的弱水墙凭空凝成。轰的一声，触须砸在墙上，水墙崩裂，他也被震得连连后退，脚下一滑，跌坐在湿石之上。

还没等他站起，第三条触须从水下突袭，如长矛般自下而上贯穿他右腿大腿根部。剧痛瞬间炸开，他眼前发黑，喉头一甜，一口血喷了出来。弱水彻底失控，在经络中乱窜，有的倒流回心口，有的卡在肩胛，掌心再也凝不出半点成型之力。

他靠着石头，喘得厉害。血顺着腿往下淌，滴在石面上，发出轻微的嗒声。水怪缓缓走近，每一步都让河水下沉一分。它停在五丈外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，赤目的光映在水面上，像两团烧不灭的火。它没急着杀他，只是低吼着，声音里带着某种胜利的意味。

沙流澜抬不起头，只能盯着水面。水波晃荡，映出他狼狈的脸——满脸血污，嘴唇干裂，眼窝深陷。他认不出自己。可他知道，他还活着，还能呼吸，还能感觉到痛。这就够了。

他左手撑地，一点点把身子往上挪。膝盖还在抖，但他没让它弯下去。他抬起头，目光穿过水雾，死死盯住水怪。哪怕只剩一口气，他也不会趴着等死。

水怪的触须再次扬起，高高悬在空中，蓄势待发。河面风平浪静，只有血滴落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