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顺着腿根往下淌，一滴一滴砸在湿石上，声音比心跳还清楚。沙流澜靠在那块半沉的岩石边，右腿从大腿到小腿全是黏腻的血和泥，经脉像被烧红的铁丝绞过，动一下就疼得眼前发黑。他想抬手，手指刚蜷起又松开，弱水在体内乱冲，有的卡在肋下，有的倒灌进喉咙，让他喘一口都像吞刀子。

水怪没急着杀他。它站在三丈外的深水里，四爪踏浪，触须高举，赤红的眼睛盯着他，像是在等他断气。河水轻轻晃，映出他脸上的血污和眼底的浑浊。他认不出自己了，只觉得这身子不是他的，疼也不是他的，连呼吸都像是别人在替他做。

他闭了闭眼，想把力气攒一攒，可刚一凝神，胸口就猛地一抽，喉头涌上一股腥甜。他咬住牙，舌尖破了皮，血腥味在嘴里散开，人这才没昏过去。

就在意识快要飘走的时候，脑子里忽然闪出一张脸——灰袍老僧，走路有点跛，手里拄着一根秃了头的竹杖。那天夜里，他本要动手，可那老僧走到血泊里，合十念了一句“苦海无边，回头是岸”，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
那一眼，不躲也不怕，反倒像是看透了什么。

当时他只当是讥讽，现在想起来，却像有人往他心口敲了一锤。他记得那笑容，干巴巴的，嘴角扯得有点歪，可眼睛是亮的，站得笔直，哪怕受了伤也不弯腰。

“你还记得卷帘大将吗？”老僧说过这话。

他记得。南天门站岗的日子，春祭大典上捧仪仗，玉帝走过时低眉垂手，一步不差。那时他穿的是银甲，不是这身烂皮囊；拿的是仪刀，不是弱水凝成的泥刃；守的是天规，不是这条吃人的河。

可现在呢？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指甲翻裂，指节粗大，沾着别人的血，也沾着自己的。他杀了多少人？记不清了。每杀一个，心里就黑一分，直到黑得看不见底。他曾以为自己早就烂透了，改不了，也不想改。

可刚才那一句“回头是岸”，怎么就偏偏在他快死的时候冒出来？

他喉咙动了动，想笑，笑不出来。想骂，也张不开嘴。他只知道，如果就这么死了，那他这一生，就真的只剩下了杀和被杀。

不行。

他还不能死。

不是为了活命，是为了弄明白——那个还能站得笔直的人，是不是还藏在他身体里？

他把左手撑在地上，五指抠进石缝，一点点把身子往上顶。膝盖抖得厉害，但他没让它塌下去。他睁开眼，盯着水怪，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石头：“我还没输。”

水怪低吼一声，三条触须同时扬起，水压瞬间暴涨，河面鼓起一圈波纹，眼看就要扑上来。

沙流澜没动。他知道，再硬拼，连骨头都会被碾成渣。他闭上眼，不再去管腿上的伤，也不再强催弱水，而是把残存的一点妖力沉下去，沉到丹田深处。那里还藏着一丝异样的感觉——几日前在河底探查法阵时，无意间吸进体内的那缕古老水流之力。当时只觉晦涩难懂，如今却被心头那点不甘点燃，竟缓缓流动起来。

它不像弱水那样暴烈，也不像妖气那样灼人，反而温润，像井底渗出的活泉，一缕一缕，顺着堵塞的经络往外渗。

他没去拦它，任它走。它流到右腿，那股麻劲就松了一分；流到胸口，乱窜的弱水便安静了些。他把全部心神都压在这股力量上，像牵一根快断的线，一点一点，把它引向四肢百骸。

水怪动了。它踏水逼近，触须如鞭抽下，带起的风压刮得人脸生疼。沙流澜仍不动，双掌慢慢贴向地面，指尖触到河床的泥沙。

就在触须即将劈下的刹那，他猛然睁眼，双手狠狠按入水中。

“起！”

河水炸开。三道螺旋水柱自他身周冲天而起，围着他的身形打转，每一根都裹着暗青色的弱水之力，旋转速度越来越快，发出低沉的嗡鸣。水怪一愣，动作微滞，似乎没料到他还能反击。

沙流澜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吼，双臂发力，将体内融合后的力量尽数导入河床。三道水柱骤然收缩，缠绕合一，化作一道凝实如铁的弱水光锥，贴着水面疾射而出，速度快得拉出残影，直取水怪胸口——正是先前他用弱水针刺出的旧伤处。

水怪反应极快，立刻侧身，鳞甲翻起欲挡。可那光锥并非直击，而是在临近时微微下沉，借水流一荡，从下方斜挑而上，正中伤口裂缝！

“嗤——”

一声闷响，黑血喷溅。水怪发出一声凄厉嘶吼，整个身子猛地后仰，触须失控抽打水面，激起巨浪。它胸前的鳞甲崩开一片，露出底下焦黑的肉，那道伤口被弱水侵蚀，竟一时无法愈合，黑血汩汩往外冒。

它终于变了脸色，赤目中第一次透出忌惮。它没再进攻，而是缓缓后退，四爪踩着漩涡边缘，一步步沉入深水。临走前，它最后看了沙流澜一眼，低吼一声，像是警告，也像是认输。

哗啦一声，整具庞大的身躯沉入河心，只留下一圈圈扩散的涟漪。

沙流澜没追。他双膝一软，整个人跪坐在湿石上，手掌仍撑着地，指节发白。呼吸重得像风箱，冷汗混着血水往下淌。右腿的伤还在流血，经脉依旧滞涩，可他知道，自己赢了这一回合。

他抬起头，望着水怪消失的方向，眼神没退，也没燃起杀意，只是定定地盯着，像是在告诉自己——我还站得起来。

河面渐渐平静。岸边的沙蟹悄悄爬出洞穴，盲鱼试探着游近，又在他脚边停下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慢慢松开，任它们浸在凉水里。

月亮还在天上，照得河水泛青。他坐着，没动，也没说话。风吹过来，带着湿气和腥味，他闻到了，但没皱眉。

他只是活着。

而且，这一次，不是靠着本能杀人活下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