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流澜还坐在那块平石上，屁股底下压着的碎泥已经干了一层壳。他没动，也不敢大动。刚才那一场对峙像根铁钉楔进脑仁里，拔不出来，也磨得生疼。他盯着河面，浑水不映星月，也不映人影，只有一片死灰的波纹在轻轻晃。他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膝盖上的旧痂，一下，又一下，指甲缝里嵌着黑泥，和从前杀完人后一样。

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。风一阵冷一阵热，吹得衣摆贴住腿又掀起来。他想站起来走，可脚底像是被什么东西黏住了。不是泥，也不是水，是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他杀了那么多人，从没手软过，可今天他收了手。这个念头一冒出来，他就觉得胸口发闷，喉咙里堵着一股腥气，咽不下去，也吐不出来。

他低头看手。掌心朝上，五指微张，像在等什么落下。其实什么也不会落下来。血早干了，骆驼跑了，连那片灰布角也被弱水蚀成了沫。可他还是摊着，手背青筋凸起，指节泛白。这手杀过人，也放过人。放？他冷笑了一下，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见。哪有什么放，不过是没下得去罢了。

他正想着，河面忽然起了泡。

先是几处小泡，咕嘟咕嘟从水底冒上来，破了，散出一股腐土味。他眉头一皱，没动。这种动静他见过，河底淤泥发酵，常有气涌。可紧接着，中央水面开始鼓动，像有东西在下面顶，一圈圈波纹往外推，越来越急。他眯起眼，脊背慢慢挺直。

哗啦——

一道浊浪猛地炸开，水柱冲起数丈高，泥沙混着碎石飞溅四散。沙流澜霍然起身，双膝离石，脚跟往后退了半寸。他右手本能按向腰侧，那里空着，没有兵器，但他肌肉绷紧，随时能凝出弱水刃。他的眼睛死死盯住河心，瞳孔缩成针尖。

水还在翻。漩涡越转越大，中心凹陷下去，像一张巨口要吞天。泥沙翻滚上涌，水色由浑变黑，又由黑转红，仿佛河底渗出血来。一股气息顺着水流往上爬，沉、重、邪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沙流澜的鼻腔一酸，那是妖气，纯粹的、未经炼化的妖气，带着地底深处的腥腐味。

他没逃。也不能逃。这里是他的地盘，他守了千年。就算他曾是个吃人的妖魔，这片河也是他一个人的。谁想来抢，就得问过他。

轰！

一声巨响，黑影破水而出。那东西大得像座屋子，浑身覆盖青黑色鳞甲，背脊上竖着一排骨刺，湿漉漉地滴着水。它四肢粗壮，前爪如钩，踩在水面上竟不下沉。尾部拖着几条触须，在空中甩动，抽得空气啪啪作响。最吓人的是它的头——眼眶深陷，双目赤红如炭火，口器裂到耳根，露出满嘴锯齿般的利牙，正微微开合，淌下黏液。

它落地时没踩岸，而是半浮在河心漩涡之上，四肢撑水，稳如磐石。水浪一圈圈荡开，拍打岸边，震得沙石簌簌滚落。它不动，只把头缓缓转向沙流澜的方向，脖子发出咔咔的轻响，像生锈的门轴被强行推开。

沙流澜站着没动，但全身肌肉已绷到极致。他能感觉到对方的气息锁住了自己，那不是试探，是宣判。这东西知道他是谁，也知道他在这儿。它不是路过，是冲他来的。

水怪喉咙里滚出低吼，声音闷在胸腔，像雷在云里走。它前肢微屈，头颅压低，双眼死死盯住沙流澜，一眨不眨。那眼神不像看活物，倒像看一块肉，一块挡路的石头。

沙流澜的手指微微张开，掌心向下，悄悄引导弱水凝聚。他没急着出手。这东西比他见过的所有河妖都强，光是站那儿，就压得河水不敢乱流。他得摸清路数。可就在他准备探一丝弱水过去时，水怪突然张口——

“吼！！！”

一声咆哮炸开，声浪如墙，扑面而来。沙流澜耳朵一嗡，脚底平石裂开细纹，身后的沙丘簌簌抖动，碎沙滑落。河面被吼声震出环形波纹，层层推进，连风都停了。那声音里带着威压，带着警告，也带着赤裸裸的敌意。

沙流澜被逼得后退一步，脚跟踩进湿泥。他稳住身形，没再退。他知道这东西的意思——这是它的地盘，他得滚。

可他没滚。

他站在原地，呼吸沉下来，心跳却快了。他盯着水怪，水怪也盯着他。一人一妖，隔着几十丈浊水，谁也没动。空气中只剩下水浪拍岸的声音，还有水怪喉咙里持续不断的低吼。

沙流澜的指尖开始发麻。他体内的弱水悄然运转，顺着经络往下沉，聚向掌心。他没打算先动手，但也不打算认输。这河是他待了千年的窝，谁来都不好使。哪怕刚才那一瞬他想过放下屠刀，可现实没给他时间软下去。

水怪的触须突然一扬，其中一条扫过水面，激起一道水鞭，直抽向岸边。沙流澜侧身避过，水鞭砸在岩壁上，轰出一个浅坑，碎石飞溅。这是警告，也是试探。

他没躲第二次。

下一鞭抽来时，他站在原地，右手抬起，掌心向前。一道弱水刃凭空凝成，横在身前。水鞭撞上刃面，啪地炸开，水花四散。他手腕一翻，弱水刃顺势劈出，斩向水面。刀气入水，激起点状浪花，直逼水怪前肢。

水怪低吼一声，不退反进，前爪猛然拍下，轰出巨浪，将弱水刃冲散。它整个身子往前压，头颅几乎贴到水面，赤红的眼睛瞪着沙流澜，嘴里喷出带着腥臭的热气。

沙流澜没动。他知道这一下只是开始。这东西不会跟他讲道理，也不会听他解释自己刚刚才起了善念。在这片荒河里，力气才是规矩。

他慢慢蹲下身，手掌贴住平石表面。石头凉，底下却有震动传来。他闭眼，感受水流走向，感知水怪每一次呼吸带来的水压变化。他不能再靠蛮力杀人，但也不能被人当成废物赶走。

水怪的触须再次扬起，这次是三条齐动，如长矛般刺向岸边。沙流澜睁眼，左手在地上一按，整个人腾空而起，跃向右侧三丈外的浅滩。他落脚时脚尖一点，弱水瞬间凝成三颗沙砾，悬浮于身侧，缓缓旋转。

水怪的攻击落空，砸出三道深坑。它没追，只是抬起头，看着沙流澜，喉咙里的低吼变成了某种节奏分明的鸣叫，像是在宣告什么。

沙流澜站在浅水中，水没至小腿。他盯着水怪，手心朝下，三颗沙砾静静悬着。他知道，这一仗躲不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