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停了。
沙流澜还站在原地,脚底踩着干裂的泥块,手心朝上摊开,像在等什么落下。其实什么也不会落下来。骆驼早跑了,血也干了,连那堆碎木箱都被风吹散了一角。他眼珠不动,盯着僧人消失的方向——沙丘背后最后一缕灰影也被暮色吞没了。
他没动。
不是不能动,是身体里有股劲还没散完。刚才那一场对峙,没打也没逃,可比在河底被飞剑穿身十七次还累。他胸口闷着,喉咙发苦,舌尖抵着上颚,尝到一丝铁锈味。不知什么时候咬破的。
他低头看手。
指缝里的黑泥还在,掌纹嵌着河底的碎屑,指甲翻着边,右手虎口处一道旧裂口正微微渗血。这手杀过人,拖过尸体,捏碎过头骨。可今天它软了。不是抖,不是怕,是自己不听使唤。他记得那柄弱水长刃扫出去时,水浪掀得那么高,砸在僧人身上,把他整个人拍飞出去。若是从前,这一下之后他会追上去,补一刀,割喉,放血,拖进水里。可他没有。
他收了力。
这个念头又冒出来,他皱了眉,像是听见谁在耳边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。
他抬起脚,想往前走一步,却发现双膝僵着,像是陷进了看不见的泥里。他不信邪,再抬一次,脚跟离地半寸,又落回去。他索性不动了,就站着,风吹衣角,发出空荡荡的响。
脑子里开始浮东西。
不是画面,是感觉。白玉石阶的凉意从脚底往上爬,金幡垂落时带起的微风拂过后颈,铜钟轻荡一声,余音绕梁。他站过那里,右手执仪杖,左手按腰,目视前方。每一次春祭,他都要领众仙官行三拜九叩之礼。那时他以为,只要规矩在,位置就不会变。
可后来呢?
他甩头,想把这念头甩出去。这些事早该烂在河底了,不该被人翻出来晾在这片血地上。可僧人那句话还在耳朵里:“那个执礼如仪的卷帘大将。”
他还记得怎么行礼吗?
他当然记得。
可他不想记。
他闭眼,用力抿嘴,腮帮子绷紧。再睁眼时,视线落在脚边一块布角上——灰布,边缘染了血,一角还沾着泥。他弯腰,伸手去捡。指尖刚触到,手就抖了一下。这不是普通的布,是僧人的袍角。那人走的时候,什么都没留下,只这一小片,被碎木刮了下来。
他捏着布角,指腹摩挲粗糙的织理。忽然间,眼前一黑,又亮起来。白玉石阶就在脚下,金幡垂落,风动,幡影摇曳。他看见自己穿着银甲,手持仪杖,立于玉帝驾侧。铜钟响了,他低头,膝盖弯曲,行第一拜。
“砰!”
他猛地跪坐下去,双膝实实在在陷进湿泥里。冷泥顺着裤管往上爬,他却没反应过来。额角出了汗,顺着鬓角滑到下巴。他喘了口气,才发现自己刚才失神了。多久没这样了?一千年来,他靠杀人活着,靠仇恨撑着,靠“我就是个妖魔”这句话骗自己。可现在,一句话,一片布,竟让他跪在这里,像条被抽了筋的鱼。
他咬牙,想站起来,腿却不听使唤。他干脆不站了,就跪着,手里还捏着那块灰布。他盯着它,像是盯着一个禁忌。这布不该存在。它不该提醒他,他曾是个有名字、有职司、有规矩的人。
他猛地闭眼,牙关一紧,舌尖又尝到血味。他咬破了嘴角。疼让他清醒了些。他睁开眼,手一扬,把那块布扔向河面。
布角打着旋儿飞出去,落进浑浊的水中。刚碰水面,弱水就开始腐蚀,布料边缘迅速泛白、起泡、溃烂,几息之间就化成一团黑沫,沉了下去。
他看着它消失。
心里没松快,反而更堵。
他知道,扔掉一块布没用。那句话还在,那个影子还在,那种……羞耻还在。他不想当妖魔,可他吃过人,喝过血,脖子上挂着九颗骷髅。他早就脏了。可僧人说,他心里还有光。
荒唐。
他冷笑一声,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石头。光?他这种人还能有光?他连自己的脸都不敢照水。可他又想起僧人挡下沙砾时裂开的虎口,那道血痕,竟比他自己千年来所见任何伤口都更清晰。那人不怕死,也不恨他,甚至……笑了笑。
他居然笑了笑。
沙流澜不懂。他杀人无数,从没人对他笑过。哪怕是临死前,那些人也是瞪眼、挣扎、哭喊。可那人,受了伤,吐了血,还站得笔直,最后走的时候,背影佝偻,却挺得直。
他慢慢从泥里站起来,腿有些发麻。他没走远,只挪了几步,回到河岸中央那块平石上。这是他常坐的地方,千年如一日。他盘腿坐下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,姿势和从前一样。
可今天不一样。
他没有凝聚弱水,没有吞咽血腥幻想,也没有回忆杀戮。他就睁着眼,望着河面。水很浑,映不出天光,也照不见人影。他看着它,像是等着什么。
风又起了,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。远处沙丘轮廓渐渐模糊,夕阳彻底沉了下去。他没动。
他不知道明天会不会再杀人,也不知道能不能改。但他知道,就在刚才那一刻,他选择了不下杀手。
这就够了。
至少,现在够了。
他坐着,一动不动。河面泛着浊光,像一口沉睡的井。他盯着它,像是要看出什么来。水不动,风不大,天地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。
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想抓住什么,又缓缓松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