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流澜的喉咙里挤出那句“你……不怕死?”时,声音像是从锈住的铁管里刮出来的,又干又哑。他盯着僧人的眼睛,想从中找出一丝慌乱,哪怕是一点退缩也好。可没有。那人还是那样站着,合十的双手没放下,目光也没偏移,就像他问的根本不是生死,而是今天有没有吃饭。
风卷着沙粒打在两人之间,发出细碎的响动。远处那只骆驼终于挣脱了缰绳,跑了几步又停下,低头去啃箱边沾了血的干饼。沙流澜的手指还在抖,弱水刃悬在胸前,青光映得他半张脸发冷。他知道自己该动手了——杀一个和尚能换多少血肉?够他在河底撑三天还是五天?可身体不听使唤,那股拽着他后退的力道越来越紧,压得他胸口闷疼。
僧人往前迈了一步。
四步远。
三步半。
他走得极稳,鞋底碾过血泥,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印子。每一步都像踩在沙流澜的神经上,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。他猛地抬手,掌心朝前,五指一张,凝聚出三颗核桃大小的弱水沙砾。黑中泛青,表面不断渗出细小气泡,那是弱水腐蚀河床时带起的毒沫。
“滚!”他吼了一声,嗓音劈了叉,尾音炸在空地里回荡。
僧人没停。
沙流澜双臂一振,三颗沙砾呼啸而出,划破空气发出尖锐哨音。第一颗擦着僧人耳侧飞过,在身后岩壁上炸开一道裂口;第二颗击中他肩头,灰布应声撕裂,露出底下结痂的旧伤;第三颗直冲面门,却被僧人抬起左手,用掌缘硬生生挡下。
“砰!”
一声闷响,沙砾爆开,溅出的泥水泼了他一脸。他踉跄着退了半步,脚跟陷进湿泥,却没有倒下。手掌微微发颤,虎口裂开一道血口,但他依旧站着,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沙流澜愣住了。
他本可以杀了这人。刚才那一击,哪怕只用七分力,也能把人的脑袋打碎。可他在最后一瞬收了劲——不是有意收的,是手腕自己软了下去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掐住了筋脉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指甲缝里的黑泥还没洗干净,指节发黑,掌纹里嵌着河底的碎屑。这双手杀过多少人?他自己都记不清了。可现在,它居然敢不听命令?
“施主,”僧人开口,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,“放下屠刀,立地成佛。”
沙流澜脑子里“轰”地一声,像是有块巨石砸进了深井。他瞪大眼,额角青筋暴起,整条右臂肌肉绷得发抖。他冲上去,一脚踹翻旁边一块半人高的石头,抽出腰间早已凝好的弱水长刃,反手就是一挥。刃锋扫过地面,掀起一股浑浊水浪,直扑僧人而去。
水浪撞上对方胸口,把他整个人掀了起来。僧人像片枯叶般飞出去三四步,后背重重砸在一堆碎木箱上,灰袍沾满尘土和血渍。他咳了一声,嘴角渗出血丝,却仍挣扎着坐直身子,没有逃,也没有抬手防御。
沙流澜喘着粗气,站在原地没再追击。他握着弱水刃的手垂了下来,指尖几乎触到地面。他知道那一击根本没用全力。若真想杀,刚才那一波冲击足以让这人内脏尽碎。可他收了——就在刃锋即将贴上对方衣襟的刹那,手腕突然一软,力量全泄了。
他不想杀这个人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他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不是不能,不是不敢,是真的——不想。
他看着坐在地上的僧人,看着他慢慢抬手擦掉嘴角的血,看着他重新合十,看着他再次望向自己,眼神依旧平静,没有怨恨,也没有得意。那种平静让他烦躁,让他想再打一次,打得更重些,直到对方哭喊求饶为止。可他又怕——怕打了之后,这人还是不还手,还是用这种眼神看着他。
他宁愿对方骂他一句,哪怕吐口唾沫也好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沙流澜终于开口,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。
僧人没答。他只是缓缓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灰,动作慢得像在整理经书。然后他往前走了两步,停在离沙流澜六步远的地方,不再靠近。
“我不认得你。”他说,“但我认得你心里的人。”
沙流澜一怔。
“什么人?”
“那个执礼如仪的卷帘大将。”僧人说,“你还记得怎么行礼吗?”
沙流澜猛地抬头,瞳孔骤缩。他当然记得。白玉石阶,金幡垂落,铜钟轻荡。他站在玉帝驾侧,手握仪杖,目不斜视。每一次春祭,他都要领众仙官行三拜九叩之礼。那时他以为,只要规矩在,位置就不会变。
可后来呢?
他喉咙一紧,想咽口水,却发现嘴里全是苦味。他甩了下手,弱水刃“啪”地一声散成泥水,溅落在地。他不想听了。这些事早该烂在河底,不该被人翻出来晾在这片血地上。
“闭嘴。”他低声说。
僧人没闭嘴。他继续道:“你手上沾了血,可心里还有光。你不肯回头,是因为怕看见自己有多脏。但你不回头,就永远洗不干净。”
“我说了闭嘴!”沙流澜怒吼,一脚踏前,双拳紧握,全身肌肉绷紧,像是随时要扑上去撕碎眼前这个人。可他的脚钉在原地,再没往前挪动一分。
因为他知道,这一扑要是真的出手,他就再也找不到收手的理由了。
他站在那里,胸口剧烈起伏,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。他感到脸上有东西滑下来,伸手一抹,是湿的。他从不流泪,就算在河底被飞剑穿身十七次也没流过。可现在,眼角又热又涩,控制不住。
他低下头,不敢再看僧人的眼睛。
“我杀了那么多人……”他喃喃道,声音忽然变得极轻,“吃他们的肉,喝他们的血……我早就不是什么卷帘大将了。”
“可你还记得他是谁。”僧人说。
沙流澜没说话。他想起昨夜杀死的那个挑夫,睁着眼睛,嘴唇动了动,好像想说什么。他当时没理,拖进水里就咬断了喉咙。可现在,那张脸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,怎么甩都甩不掉。
“我不想活成这样。”他又说,像是对僧人,又像是对自己。
“那就别活。”僧人轻轻道,“换个活法。”
沙流澜抬起头。他看着僧人,看着这张满是风霜的脸,忽然觉得有点累。不是身体累,是心累。一千年来,他靠杀人活着,靠仇恨撑着,靠“我就是个妖魔”这句话骗自己。可今天,这个人一句话就把他的壳戳破了。
他不是非得这样活。
这个念头一旦出现,就像河水冲开堤坝,再也挡不住。
他慢慢松开拳头,手指一根根摊开,掌心朝上。风吹过来,带着血腥味和泥腥气,也带来一丝久违的清明。他不知道明天会不会再杀人,也不知道能不能改。但他知道,就在刚才那一刻,他选择了不下杀手。
这就够了。
僧人看着他,脸上第一次露出一点笑意,很淡,却不虚假。他没再说什么,只是转身,一步一步往河岸另一头走去。脚步依旧平稳,背影佝偻,却挺得笔直。
沙流澜没动。他站在原地,望着那道灰影渐行渐远,最后消失在沙丘背后。风更大了,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又抬头看向河心深处,水面泛着浑浊的光。
他站着,一动不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