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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1章 僧人路过,心魔初现

沙流澜抬起左脚,鞋底碾过那片染血的粗麻布,脚跟刚要发力前冲,远处沙丘的坡面忽然变了样。原先一闪而过的灰影,这回没再躲闪,而是从沙脊上缓缓走下。那人脚步不急,也不慢,双足踏在斜坡上,每一步都陷进沙里半寸,又稳稳拔起。风把他的袍角掀起来,露出底下磨破的裤脚,灰布缝补处打了三四个不同颜色的补丁。


沙流澜停步。不是因为怕,也不是犹豫,纯粹是对方走路的样子太怪——不像是逃,也不像是追,倒像是在庙前扫地的老僧,一下一下,把落叶归拢到墙角。他眯眼盯着那身影,右手掌心的弱水刃还悬着,边缘微微震颤,青光未散。可杀意却像被什么压了一下,往下沉了半分。


那人走到河岸平地,正踩进一片血泊。鞋底沾上暗红,他低头看了一眼,眉头皱了皱,却没有退开,反而双手合十,掌根抵住鼻下,低声念了一句:“阿弥陀佛。”声音不高,尾音拖得略长,像是日常念经惯了,连呼吸都顺着那节奏走。


风正好停了一瞬,四下死寂。骆驼在远处嘶鸣,箱子翻倒的声响也歇了。女人躲在木箱后的喘息听不真切,只剩那句佛号,清清楚楚落在沙地上。


沙流澜右手猛地一抖,弱水刃晃出一道残影。他盯着僧人合拢的双手,忽然觉得眼熟。不是见过这个人,而是那手势——十指并紧,掌心微凹,像捧着什么东西。他脑子里“咔”地响了一下,眼前画面一跳:白玉石阶层层铺展,金幡垂落,铜钟轻荡。一队仙官列于丹墀之下,为首者抬手行礼,动作与此刻僧人几乎一样。那时他站在玉帝驾侧,手握仪杖,目不斜视,听见的是“天和元年,春祭大典,卷帘大将执礼如仪”。


幻象只是一闪。他眨了眨眼,石阶没了,钟声断了,眼前还是那个灰袍老僧,满脚血泥,却站得笔直。


胸口突然发闷,不是疼,也不是喘不上气,倒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深处,上不去也下不来。他左手攥紧弱水刃,想用那熟悉的冷劲压住这股异样,可指尖反而泛起一阵麻,顺着经络往上爬,一直顶到肩窝。他咽了口唾沫,喉咙干得发涩。


僧人往前走了两步。鞋印一路染红,他却像没看见地上的尸首,也没避开横卧的死人。走到离沙流澜七步远时,停下,又合十,再念一声:“阿弥陀佛。”


沙流澜没动。他本该动手的——来一个杀一个,来十个杀十个,这是他在河底泡了千百日才活下来的规矩。可现在他动不了。不是不能,是身体里有另一股力,拽着他往后缩。那感觉陌生得很,像是小时候在南天门外偷看凡间市集,明明想挤进去瞧热闹,却被守门天兵一眼瞪回来,心里发虚,腿先软了。


僧人又走了一步。六步。五步。他始终低着头,目光却抬了起来,直直看向沙流澜的眼睛。那眼神没什么锐气,也不凌厉,就是平静,像井水照人,不加评判,也不回避。


沙流澜喉头一紧,想吼,想骂,想让他滚开。可张了张嘴,声音卡在嗓子里,只发出一声短促的“呃”。他左手猛地抬起,弱水刃直指僧人咽喉,刃尖距离对方颈骨不过三寸。青光映在僧人脸上,照出一道冷色。


“施主手中有血,心中也有血。”僧人开口,声音还是那样平,不快也不慢,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

沙流澜手臂一震,刃尖晃了晃。他想刺出去,只要往前送一寸,这人就得倒。可他刺不动。脑子里有两个声音撞在一起。一个嘶哑低吼:“杀了他!清净!杀了他就没人看见你这副样子!”另一个却极轻,像风吹过裂开的陶罐,嗡嗡作响:“他曾也是执礼之人……你也曾是。”


他额角青筋突突跳,太阳穴胀得发痛。右手不受控地抖,连带左臂也跟着颤。弱水刃在空中划出细小的弧线,可始终没往前递。他死死盯着僧人的眼睛,想从那里面找出一丝惧怕,一丝动摇,哪怕是一点点求饶的意思也好。可没有。那眼神还是那样,悲悯,却不哀怜;平静,却不软弱。


僧人又往前迈了半步。四步半。他不再说话,只是站着,双手依旧合十,仿佛面前不是持刃的妖魔,而是一个迷路的孩童。


沙流澜忽然觉得嘴里发苦。不是血腥味,也不是泥腥气,是那种久违的、自己都不记得的滋味——像是当年在天庭误打碎琉璃盏后,独自跪在偏殿三个时辰,口水越积越多,却不敢吞,也不敢吐,最后只能任那苦味漫过舌根,渗进喉咙。


他猛地闭眼,再睁开。想用这动作甩掉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。可胸口那团闷气不但没散,反而更重了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指甲缝里的黑泥还没洗干净,指节发黑,掌心全是茧和旧伤疤。这哪是执礼之手?这是吃人挖骨的手。


他想往后退一步,脚却像钉在沙里。想收起弱水刃,手臂却不听使唤。想转头不看这僧人,可眼睛偏偏移不开。


风又起了,卷起一缕沙尘,扑在他脸上。他没抬手擦,任沙粒黏在眼皮上,硌得生疼。远处,那只受惊的骆驼还在原地打转,缰绳缠在木箱上,越挣越紧。箱盖松了,掉出半块干饼,滚进血泊里,慢慢被浸透。


僧人没动,也没再说话。他就那么站着,像一座旧庙前的石像,风吹不动,雨打不垮。


沙流澜的呼吸变重了。不是累,也不是怒,倒像是憋着一口气,迟迟不肯呼出来。他盯着僧人合十的双手,忽然想起最后一次在天庭行礼时,自己也是这样抬手,掌心朝内,指尖对天,口中说着“臣,卷帘,奉旨守 duty”。那时他以为自己会永远站在那里,直到天地终焉。


可现在呢?


他喉头滚动了一下,终于发出一点声音,沙哑得不像话:“你……不怕死?”


僧人没立刻答。他只是看着沙流澜,看了很久,然后轻轻摇头:“怕。但更怕你不肯回头。”


沙流澜瞳孔一缩,手指猛地收紧。弱水刃嗡鸣一声,青光暴涨。他想扑上去,想把这人撕成碎片,想让这张平静的脸变得扭曲、惊恐、流血。可他动不了。身体里的那股力越拉越紧,像是要把他从里往外撕开。


他站在原地,双目赤红,眼角却不知何时泛起一层水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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流沙渡:沙僧前世今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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流沙渡:沙僧前世今生

作者: 梦回殷商去打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