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流澜的脚掌踩上河岸湿沙时，水从他裤管里往下淌，每走一步都留下一圈深色印子。风刮过来，带着干土和骆驼粪的味道，吹得他衣摆贴在腿上。他站定，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指甲缝里的泥还没洗干净，指节发黑，像是被火烧过又泡了水。右臂垂着，麻劲儿还在，但比刚才强了些，至少能抬到胸口。

他往前走了两步，脚底踩到一块硬物，低头一看是半截断骨，不知是人是兽，上面有咬痕。他没踢开，也没绕，就踩了过去。骨头在他鞋底裂成几段。

远处传来铃声，先是轻，后来响得密了。他抬头，看见一队驼影从沙丘后头冒出来，五匹骆驼排成一列，背上驮着布袋和木箱，最前头那人举着一面褪色的旗，写着一个“王”字。商队走得慢，赶驼的汉子甩着鞭子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。

沙流澜往旁边挪了几步，靠在一棵枯树后头。树皮早烂光了，只剩一段焦黑的主干，像是雷劈过的。他左手贴住树身，右手慢慢抬起来，掌心朝上。弱水从指尖渗出，起初是一缕灰雾，接着凝成一团浑浊水流，越缩越紧，最后变成一片扁长的刃形，边缘微微颤动。

他记得上次杀人的感觉。不是痛快，也不是解恨，就是……顺。像饿极了的人终于咬上一口肉，第一下还不觉得香，等血滑进喉咙，才明白自己有多馋。那天他杀了三个，一个在河边打水，两个在搭帐篷。动作都不快，他也没追太远。可现在不一样，这回人多，乱起来更好动手。

商队走近了些，领头的喊了声“歇脚”，驼铃一停，人都散开。有人去解包袱，有人蹲地生火，还有个年轻人提着水囊往河边走。沙流澜盯着那人的后颈，看见汗把衣领浸出一圈深色。他动了动手指，弱水刃在掌心转了半圈。

风向变了，把商队那边的气味送了过来。炭灰、干饼、汗酸，还有一丝铁锈味——那是血在太阳底下晒久了的味道。他鼻腔一痒，喉头下意识地滚了一下。这感觉不对劲，明明刚从河底上来，身体还没缓利索，可心里那股劲已经顶到了脑门。

他从树后闪身而出，脚步不快，也没压低身子，就这么直直地朝着人群走去。地上碎石硌脚，他不管，只盯着前方。那个取水的年轻人回头看了他一眼，手顿了一下，又继续弯腰舀水。其他人也没在意，一个老头正往锅里倒米，另一个在绑骆驼缰绳。

离人群还有十步远，沙流澜忽然加速。左脚蹬地，整个人冲了出去。右手虽麻，但他用的是左手，弱水刃横扫而出，划过三人脖颈。刀口极细，一开始都没见血，等他们歪头、伸手去摸的时候，血才从颈侧喷出来，一股一股地溅在沙地上。

有人叫了一声，短促，像被掐住脖子。火堆旁的老头跳起来，锅铲掉在地上。沙流澜收手后退，脚跟踩住一块碎石，滑了一下，但他没倒，顺势转身，目光锁住第二个目标——那个绑缰绳的中年男人。

那人已经开始跑，一边跑一边喊：“有贼！杀人了！”声音发抖，腿也不稳。沙流澜没追，站在原地，抬起左手，掌心向上。弱水从空气中析出，凝成三根细刺，悬浮在他面前。他手指一弹，其中一根飞射而出，穿过奔跑者的右小腿。那人惨叫一声扑倒在地，拖着腿往前爬。

沙流澜走过去，步伐平稳。他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，不急，也不重。那人趴在地上，回头看他，脸上全是灰和泪，嘴里喊着“饶命”，可声音已经劈了。沙流澜蹲下，右手按住对方肩膀，左手抬起，弱水刃贴上他咽喉。

他没立刻动手，就那么看着。那人眼珠乱转，嘴唇哆嗦，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。沙流澜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这么怕？怕什么？死不过就是不动了，和躺在河底有什么区别？可他又不想让他们立刻死。他想多看一会儿这张脸，看它怎么从惊恐变成绝望，再变成空白。

最终，他手腕一压，刃口划过。血涌出来，渗进沙子里，颜色变暗。他松开手，站起身，环顾四周。

商队已经乱了。骆驼受惊，拉着箱子乱窜；一个女人躲在木箱后头，抱着头不敢出声；先前那个唱歌的赶驼人不见了，估计是跑了。地上躺着四具尸体，姿势各不相同，有的蜷着，有的伸直，血在阳光下冒泡。

沙流澜站在原地，感受体内那股温润的力量缓缓流动。它不像弱水那样冷硬，反而像一条细暖的线，在经络里轻轻推着气血运行。右臂的麻木感正在消退，连带肩胛也松快了许多。他试着握拳，这一次，指节没有发出滞涩的声响。

他看向远处。一座沙丘背后，有个人影一闪而过，穿着灰袍，脚步踉跄。沙流澜眯起眼，没急着追。他知道那人跑不远。这里没遮没挡，风又大，逃的人迟早会累。他更愿意等，等对方停下喘气，等心跳声传到地面，再慢慢靠近。

他低头看了看手。弱水刃还在掌心旋转，边缘泛着淡淡的青光。他忽然想起河底那个法阵，想起自己是怎么一点点把反噬之力导回去的。那时候他还想着稳、想着准，生怕错一步就完了。可现在不同了。杀人不需要那么多讲究，只要你想，就能做。

他迈出一步，脚踩在一片染血的布片上。布是粗麻的，原本可能是装米的口袋。他没绕开，直接碾了过去。血腥味越来越浓，混着热沙的气息，钻进鼻子。他吸了一口气，觉得这味道不错。

远处，那道灰影又出现了一瞬，这次是在另一座沙丘侧面，正往北边移动。沙流澜嘴角微动，没笑出来，但眼神亮了些。他抬起左脚，准备追上去。

风刮过河岸，卷起一缕沙尘，打在他脸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