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流澜站在河中，水深及腰，脚底的沙层还在颤。那震动不是一次两次，而是一波接一波，从河心深处传出来，像是有人在底下敲鼓，节奏慢但有力。他原本正要追击逃走的两人，手已经抬起来了，弱水也顺着掌心往外渗，可这动静一来，他动作就停了。不是怕，是本能告诉他自己得先弄明白这是个什么情况。

他没动，双脚稳稳踩进沙里，膝盖微弯，重心压低。双掌慢慢贴上水面，不搅动，也不施力，就这么浮着。弱水在他皮肤下游走，凉得很，铁锈味又冒上来。他闭眼，靠手感去抓那股波动的路数。一下，两下，三下……每隔七八息就来一次，每次都从同一个方向推过来，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规律地呼吸。

他睁眼，眉头皱紧。这种震感他记得。刚醒那会儿，也是这样，整个人陷在沙里，分不清上下左右，就听见耳边嗡嗡响，接着身子一松，才慢慢浮出意识。那时候他还以为是自己快死了，结果不是，是活了过来——以现在这副模样。如今再遇上，不可能是巧合。

他低头看脚边的水。浑浊，照不出影子，只有细沙一圈圈打转，像被什么东西牵着走。忽然，一条灰鳞盲鱼冲到他腿侧，紧贴不动，尾巴还微微抖。紧接着又来几条，都往他身上靠，有的钻进裤管，有的卡在靴缝里。他没赶，也没动，任它们贴着。这些鱼平时见他就躲，今天倒反了。

还没完。泥底噗地冒出几只无壳沙蟹，甲壳发黑，腿短，爬得飞快，直接攀上他靴面，牢牢扒住。还有个透明的东西飘过来，水母似的，半凝态，晃悠悠悬在他肩膀旁边，触须轻轻摆动。他侧头看了一眼，那东西没跑，反而朝他耳朵方向偏了偏，像是在听什么。

他不动声色，心里却开始算。这些生灵比他更早察觉异常，它们不怕他，反倒往他这边聚，说明危险不在他身上，而在别处。而且它们都朝着一个方向反应——河心深处。那震动源就在那儿。

胃里空荡荡的感觉还在，刚才杀了人，吃了点血肉，可这点东西撑不了多久。他知道再过几个时辰就得找下一个目标，不然身体扛不住。但现在这情况，猎杀的事得放一放。万一他正扑出去的时候，底下突然塌了，或者涌出什么怪东西，到时候两边都不讨好。他不是不怕死，他是不想稀里糊涂地死。

他闭眼，回想第一次醒来那天的情形。也是早晨，天光灰蒙蒙的，他躺在河底，浑身像被碾过一遍，骨头疼，皮肉裂，仙法一点都引不动。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变成了什么，只觉得饿，饿得想啃石头。后来漂来个人，他没想那么多，扑上去就咬。吃完之后吐了一阵，再后来就习惯了。可就在他吃第二具尸体前，河底也震了一下，和今天差不多。那次之后，他发现自己能控制弱水了，哪怕只是最浅的一层。

他睁开眼，盯着前方河面。如果每次异动都意味着变化，那这次说不定也能带来点什么。他现在靠着吞人维持力气，说白了就是苟延残喘。要是能找到别的路，谁愿意一辈子泡在这脏水里？

他抬起右手，掌心朝下，轻轻划过水面。弱水应感而动，顺着他的手势聚成一道细流，在指尖缠绕。他试着把这股流导向河心，想探探底下有没有回应。水流刚推出去一半，底下又是一震，比之前强了些，震得他脚底一滑，沙粒翻腾，水花微溅。那道弱水瞬间散开，像是撞上了墙。

他站稳，没再试。这底下有东西挡着，不是他现在能硬碰的。但他也不急。反正人跑了，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人再靠近这条河。他有的是时间等。

身边的生灵依旧没散。盲鱼贴着他小腿不动，沙蟹还趴在靴子上，那只水母状的东西甚至往下沉了点，悬在他胸口附近，触须微微指向河床。他低头看了眼，发现它不是乱动，而是随着震动频率轻轻摆。每一次震动传来，它的触须就朝河心偏一度，像是在指路。

他伸手碰了下那团透明生物，指尖穿过它身体，凉丝丝的，没阻力。它没躲，也没变形状，继续指着那个方向。他收回手，看了看自己的手指，上面沾了点黏液，很快被河水冲走。

他想起脖子上的九颗骷髅。刚才动手时它们一直在晃，现在却静了。其中一颗裂了缝的，以前总是自己发热，今早倒是没动静。他没去摸，也不打算看。这些东西挂在他身上太久，早就成了身体的一部分，想甩也甩不掉。但他知道，只要他还在这条河里，它们就不会离他太远。

远处河岸静悄悄的，商队留下的痕迹已经被风吹乱。扁担断成两截，泡在浅水里，货筐翻倒，布包散开，里面有干粮、铜钱、一把旧刀。没人回来捡。他知道也不会有人来。流沙河的名声早就传开了，说是吃人的地方，连鸟都不肯落脚。有时候几天都没一个人影，有时候一下子来一群，最后也都变成河底的渣。

他站直了些，双手垂落，任弱水在体表缓缓流动。他没再往岸边看，目光锁住河心。那里水色更深，阳光照不透，底下是什么样子他没见过。以前他只敢在浅滩活动，深水区太危险，不仅有暗流，还有说不清的东西藏在里面。但现在不一样了。那些生灵都在往那边靠，连他体内的弱水也有种被吸引的感觉，像是下面有个洞，正在一点点把他往里拉。

他动了动脚趾，在沙底抠出一个小坑。震动又来了，这次持续得久一点，大概有十息，沙粒一层层往上翻，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身。他稳住身形，没退。等到震动过去，他往前迈了半步。水没过腰线，脚底的触感变了，不再是松软的淤泥，而是带点硬底的沉积层。他知道这是接近河床中心的位置了。

他停下，没再走。现在下去太冒险，他不清楚下面到底有什么，也不知道这震动会不会突然变猛。他得再等等，至少等下一轮震动来的时候，看看能不能摸清规律。他不怕麻烦，他怕的是糊里糊涂栽进去，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。

他低头看了眼依附在身上的生灵。盲鱼还是贴着，沙蟹也没松爪，那只水母状的东西甚至靠得更近了，几乎挨着他胸口。它们都没有要离开的意思。他忽然意识到，这些东西或许比他更清楚下面会发生什么。

他抬起左手，轻轻碰了下挂在脖子上的骷髅串。第九颗有点温，不是烫，就是微微发暖，像是被人呵过一口气。他没多想，只当是错觉。他把手臂放下，重新贴回水面，准备再试一次感知震动的方向。

就在这时，河心深处传来一声闷响，不像刚才那样柔和，更像是某种东西裂开了。水波猛地一荡，他脚下一沉，整片沙层像是活了，开始缓慢移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