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流澜脚底的沙层一寸寸翻动,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正缓缓翻身。他没退,也没动,只把重心压得更低了些。水从腰线漫上来,贴着肋骨往上爬,凉得发僵。那股震动比刚才更清晰了,不是乱颤,是有节奏地推过来,一下接一下,像心跳。他知道不能再等了。
头顶的光早被浊水吞干净了,往下越深,看得越费劲。他闭了会儿眼,再睁时已换了法子——不靠看,靠感。掌心朝下,虚贴水面,弱水顺着经络往指尖走,铁锈味又泛起来,但这次他没让它散开,而是收拢成一线,探向河心。刚送出三尺,一股反力撞来,震得他虎口发麻。他缩手,眉头不动,心里却有了数:下面有东西挡着,不是死物,是活阵。
他低头看了眼胸口。那只水母状的东西还悬着,半透明身子微微晃,触须指向前方。几条盲鱼贴着他小腿,甲壳黑亮的沙蟹也还在靴面上扒着,一动不动。这些生灵不怕他,反倒往他这边聚,说明前面的动静比他还可怕。他不想当傻大胆,可也不想一辈子在浅滩啃死人。这河底藏了什么,他得亲眼瞧瞧。
他吸了口气,把体内弱水循环收紧,像拧干布一样压住外溢的气息。深水区的压力不是闹着玩的,先前他只敢在腰深的地方走动,再往下,水就变得粘稠,像是裹着铁砂,每动一步都费力气。现在他得沉下去,而且不能急。他曲膝,一点点蹲低,让身体顺着水流滑入更深的区域。
水没过肩膀时,耳畔开始嗡响。不是声音,是压力挤着骨头传进来的震感。他咬牙,继续下沉。脚底的沙层变了,不再是松软的淤泥,而是硬实的沉积岩,踩上去有回弹。他伸手摸了摸河床,指尖划过一道斜坡,往深处倾斜。他顺着坡面往下走,每步都试探着,生怕踩空。
走了约莫十丈,四周黑得只剩轮廓。他停下,把手贴上河床,五指张开,感受震动来源。这一次,方向更明确了——就在前头,偏左三尺,深度至少两丈以下。他抬头,发现那只水母状生物已经挪到了他前方半尺处,触须轻轻摆动,像是在催他跟上。
他往前挪了三步,忽然觉得不对。脚边的沙粒开始打旋,不是被水流带的,是自己动的。他立刻伏低身子,单膝跪地,一手撑底,一手护住胸前。下一瞬,一道微光从前方泥层中透出来,淡青色,忽明忽暗,像快熄的炭火。他屏住呼吸,盯着那光。
光是从一个凹陷的圆坑里冒出来的,周围沙石排列得齐整,不像自然形成。他没急着靠过去,而是抓起一把河底的泥,手腕一抖,泥团飞出,在空中划了道弧线,落向光源中心。泥团下坠到离光还有半尺时,突然一顿,像是撞上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,随即缓缓滑落,没激起一点波澜。
他眯眼。那层屏障确实存在,不伤人,也不放人进,就那么静静拦着。他慢慢往前蹭,每走三步就停五息,等周围水波稳了再动。越靠近,皮肤越觉得刺痒,像是有细针在扎,耳朵里也开始嗡鸣,一声接一声,越来越密。
离光源还有三丈时,他蹲下了。这距离够看清,又不至于触到那层看不见的墙。他伸手摸了摸地面,指尖抠进一道刻痕——是符文。不是随便划的,每一笔都深浅一致,边缘整齐,像是用刀一笔刻成。他顺着纹路描了一遍,发现其中三个符号和他平时操控弱水时的手印有点像,只是多了些弯折。
他没碰,也没念,只把形状记在脑子里。这种东西不能乱试,他吃过亏。早先在浅滩杀商队那人时,他随手凝了个沙钉,结果弱水反冲,震得他半边身子发麻。现在这玩意儿明显比沙钉复杂得多,搞不好一碰就炸。
他盯着那光看了许久。光是从法阵中心透出来的,颜色不变,但亮度会跳。每隔七八息,就闪一下,和底下的震动同步。他忽然意识到,这阵子可能不是死的,是在“呼吸”。每一次闪烁,周围的泥沙都会微微翻动,像是被气流顶起来的灰。
他回头看了眼来路。黑乎乎一片,什么都看不见。他知道回去容易,只要顺着记忆往回走就行。可他没动。这地方他以前从没来过,流沙河的深水区一向没人敢进,连鱼都绕着走。可今天不一样,生灵引路,震动指位,连他体内的弱水都有种被吸引的感觉,像是下面有个洞,正在一点点把他往里拉。
他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九颗骷髅。挂了这么多年,早就成了累赘,可今天它们出奇地安静。尤其是第九颗,以往总爱发热,今早却一点动静都没有。他没多想,只当是巧合。这些东西跟着他太久,早就不知道是福是祸。
他重新看向法阵。光还在闪,符文还在微微发烫。他注意到,其中一道刻痕的末端裂了条细缝,像是被人砸过,又或是年久失修。裂缝里渗出一丝极淡的气,碰到屏障后立刻消散。他盯着那裂缝看了几息,忽然觉得指尖有点痒,像是有东西顺着神经往上爬。
他收回手,没再往前。这地方不能硬闯,他得想办法弄明白那层屏障怎么破。但现在不是时候。他体力耗得差不多了,再待下去,弱水循环撑不住,说不定会直接瘫在水里。他得留点力气上岸。
他慢慢往后退,动作轻缓,不敢惊动那层屏障。退了五六步,确认没引发异样,才稍稍放松。他最后看了眼法阵,把符文的排列方式在心里过了一遍,尤其是那三个和手印相似的符号。他记性不差,这种东西一遍就能记住。
他转过身,准备原路返回。刚迈出一步,忽然觉得胸口一紧。低头一看,那只水母状生物不知何时又飘了回来,贴在他心口位置,触须轻轻摆动,指向法阵方向。他站住,没动。它不动,也不走,就那么悬着,像是在等他做决定。
他没理它,抬脚继续走。走了几步,它还是跟着。他停下,它也停。他加快,它就跟上。他索性不管了,任它贴着胸口飘。反正这东西又不会咬人。
他一步步往回走,水压渐渐减轻,耳畔的嗡鸣也慢慢退去。快到浅水区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那点青光还在,隔着层层浊水,像一颗沉在泥里的星。他知道,自己还会再来。
他踩上硬底,膝盖微屈,稳住身形。水退到腰际时,他停下,伸手抹了把脸。泥浆顺着指缝流下,露出底下黄褐色的皮肉。他没照水,也知道那张脸不人不鬼。可他不在乎。他在乎的是下面那个阵。
他站在水里,没急着上岸。风从河面吹过来,带着湿腥味。岸边那截断扁担还在浅水里泡着,货筐翻倒,布包散开,干粮被泡成了糊。没人回来捡。他知道也不会有人来。
他最后看了眼河心方向。黑水荡漾,看不出底下藏着什么。他转身,一步步走向岸边。脚印在湿沙上留下一串深坑,很快被流水填平。那只水母状生物仍贴在他胸口,一动不动。
他走到半途,忽然觉得脖子上的骷髅串第九颗微微一热,像被谁呵了口气。他没回头,也没摸,只把脚步迈得更稳了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