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流澜的手指松开，那颗静静旋转的沙砾无声坠入水中，没起一丝波澜。他脚踩实地，每一步都压得河岸焦土微微下陷，碎木残桩在他身侧掠过，像一排排倒伏的骨刺。晨光从天边斜切下来，照在河面，水色灰黑，不见反光。他没有回头，径直走到一块半埋于泥中的朽木后，蹲下，藏住身形。

远处小道扬起尘烟，细而直，随风飘散。他眯眼去看，影影绰绰有几个人影晃动，肩挑背扛，脚步沉实。是商队。走得不紧不慢，谈笑声隐约传来，说的是今年旱情、货价涨跌、前头有没有歇脚的店家。声音普通，语气寻常，像是走在任何一条官道上，而不是临近流沙河这种连鸟都不肯落的地方。

他没动。双膝微曲，重心落在脚掌前段，手垂在身侧，五指张开又缓缓收拢。皮肉之下，一股沉滞的力量开始游走，不是仙元，也不是妖气，而是弱水——这河底最脏最重的东西，如今顺着他的筋络缓缓爬行，贴着骨头滑动，像一层看不见的壳正在成形。他能感觉到它的温度，凉的，带着铁锈味，渗进毛孔里。

一个挑夫走在队伍最前，弯腰去河边取水，铜瓢刚触到水面，其余几人已放下担子，坐在石头上拍灰。有人点起旱烟，火光一闪，烟味混着风飘过来。沙流澜的鼻翼不动，可胃里那团空荡荡的感觉突然胀了一下，像被什么顶着往上推。

他闭眼，再睁时瞳孔已泛黄。肩后三寸处，空气微微扭曲，三枚灰黑色的沙钉悄然凝成，短如指节，表面布满细纹，像是干裂的河床。他没用手引，只用意念托着它们悬停，离地不足半尺，不带声响。

十丈距离。那人还在舀水。水波轻晃，映出他模糊的脸。

沙流澜睁眼。

三枚沙钉同时射出，低空掠行，轨迹呈弧，贴着地面滑出三道浅痕。第一枚击中挑夫脚踝，入肉三分即爆，弱水瞬间膨胀，泥浆炸开，那人惨叫未出便跪倒在地。第二枚钉断货箱绳索，整筐货物滚落泥中。第三枚扎进地面，爆开一道泥浪，扑向最近两人，将他们掀翻在地。

其余商人惊跳而起，有人拔刀，有人抱头就跑，嘴里喊着“有埋伏”“快走”。一人转身要逃，脚下一滑，摔进浅水区，手忙脚乱爬起时，看见岸边阴影里站了个高大的人影，浑身湿透，皮肤泛黄，眼珠像两粒烧糊的炭。

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。

沙流澜一步踏出朽木掩体，脚落地时，地面轻微震了一下。他双手划弧，从湿沙中抽出两团泥球，快速压缩，外层变硬，内里仍裹着流动的弱水。他甩手掷出，一枚砸中回身挥刀的汉子胸口，泥球炸开，弱水渗入衣襟缝隙，那人顿时觉得身子一沉，像穿了铁甲，膝盖一软，跪进泥里。另一枚擦过逃跑者的肩膀，虽未命中要害，但溅起的泥点沾上皮肤，也让他动作迟缓了一瞬。

他追上去，脚步不快，却稳。那人回头一看，吓得腿软，趴在地上爬了几步，喉咙里挤出几个字：“别……别杀我……”

沙流澜没说话。他抬脚，踩住那人的背，将其按进泥中。右手张开，掌心向下，缓缓压落。指缝间涌出黑灰色的水流，顺着对方脊背爬行，钻进衣服，缠上四肢。那人体重骤增，挣扎的力气越来越小，皮肤开始发灰，眼神涣散，最后整个人陷进泥沙，只剩一件外衣浮在表面，慢慢被水流卷走。

他收回手，指尖滴着黑水。转头看向另一个方向，那边传来压抑的哭声，是个年轻后生，躲在翻倒的车架下，抱着脑袋发抖。沙流澜走过去，步伐平稳，鞋底碾过碎石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。那后生察觉动静，猛地抬头，正对上一双黄瞳。

他没求饶，只是瞪着眼，牙齿打颤。

沙流澜抬起手，还未落下，远处忽有一声呼哨响起，是商队里有人吹响了联络号角。紧接着，几道人影沿着河岸狂奔而去，头也不回。剩下的两个伤者也挣扎着爬起，拖着断腿往林子里逃。

他站在原地，手停在半空。

哭声没了。那人也跑了。

他缓缓把手放下，指尖的黑水滴进泥里，渗得极慢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，掌纹深，指甲边缘翻裂，指节粗大，不像曾经握过仪杖的手。他弯腰，从泥中捡起半截断裂的扁担，木头已被弱水浸透，沉得像铁。他捏了捏，木头无声化粉，簌簌落下。

他走向河边，水深及膝。脚踩下去，底下沙层松动，发出细微的咯啦声。他停下，低头看水面。倒影模糊，只看得出一个高大身影，肩宽背厚，脖子上挂着九颗干枯的东西，随着水流轻轻晃动。他盯着看了两息，忽然抬起手，抹了把脸上的泥浆，水波荡开，倒影碎成一片。

他不再看。

转身，面向河心。风从背后吹来，带着血腥和湿土的气息。他站定，双手垂落，掌心朝下，贴着水面滑行。弱水应感而动，从河床深处升起一股暗流，缠绕上他的手臂，像一层活物在皮肤上游走。他试着引导它向前推，水流立刻暴涨，冲起一道浑浪，拍向对岸。

浪落，沙地留下深深沟痕。

他继续走，一步步踏入更深的水域。水到腰际时，脚下忽然一震，不是他引发的，而是从河底深处传来的，像是整个沙层在缓慢移动。他顿住脚步，低头看脚下的泥沙，发现原本静止的细沙正微微颤动，一圈圈波纹从远处扩散而来，越靠近他站立的位置，震动越明显。

他没动，也没抬头。

远处河面依旧平静，阳光照在水上，泛不出光。只有他脚下的这一片区域，沙粒在动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醒来，正轻轻敲着地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