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流澜的手还举着,指缝间水在走。那股牵引感没散,比刚才清楚了些,像是河底有根线连在他指尖上,轻轻一扯,水就跟着动一下。
他不动声色,只把五指张得更开,掌心朝前,试着往前送了一寸。弱水黏得厉害,像裹了油的沙浆,不听使唤。他稍一用力,手腕反被一股浊力顶回来,整条手臂震得发麻,胸口闷了一下,喉头涌起一股腥气——虽不用呼吸,可这身子还记得吞咽的动作。
水炸开了。
一圈浑浪从他掌前轰然荡出,泥沙翻涌,扑了他一头一脸。几粒细砂钻进眼缝,刺得眼球生疼。他闭眼,抬臂挡脸,水波撞在肩上,又弹开,打翻了一片淤泥堆成的小丘。底下埋着的一截断骨被掀了出来,滚到脚边。
他站稳,甩了甩手上的水。
不行。太急了。
他低头看掌心,湿漉漉的,什么也没留下。弱水不是风,不是云,也不是天庭那些轻飘飘的灵流。它沉、重、钝,带着铁锈味和腐根的气息,压在河床上,千年不动。想让它听命,硬来没用。
他想起在南天门站岗时的事。那时云海翻腾,玉帝銮驾出行,他得辨风向、察云势,提前半个时辰调校幡旗角度,让仪仗过时不偏一丝。靠的就是一个“顺”字——顺着天象走,而不是去拦。
现在也一样。
他不再伸手推,而是把掌心放平,悬在水面下三寸,静等。
水流缓缓拂过手背,带着一点凉意。他闭眼,不去想那是什么感觉,只专注去“听”。不是耳朵听,是皮肉、筋骨、残存的妖脉在感知。一点一点,他摸到了水里的路数——不是一条,是好几股,细的粗的,快的慢的,有的贴底滑行,有的从深处往上冒泡。
他选了一股最稳的,贴着河床爬行的暗流,手指微微一勾,顺着它的方向轻轻一带。
水动了。
一小缕弱水从河床剥离,像被无形的筷子夹起,颤巍巍地浮起来。它不肯直走,在半空扭了几下,忽然炸开,溅得他脖颈一凉。但他没缩手。
他知道,成了。
这一次,他没再停。继续等,继续试。一次不成,就再来。十次之后,他终于能在水里拉出一条细线,长不过三寸,稳稳悬在指尖前。他试着让它弯,它就弯;让他转圈,它也慢慢绕起来。
他把手收回,那道水线却没落,依旧浮着,像一根灰黑色的丝。
他盯着它看了两息,忽然合掌。
水线被夹在掌心,发出一声闷响,像捏碎了一节干枯的虫壳。再摊开时,掌中多了一颗豆大的沙砾,灰黑带纹,边缘不齐,却是实打实的固体。
他捏起沙砾,放在眼前。
这不是河里冲出来的。是他造的。
他低头,脚边还躺着刚才那一截断骨。他抬手,把沙砾轻轻放在骨头上。
沙砾没滚,也没化,稳稳立住。
他嘴角动了一下,没笑出来,但眼窝深处那层灰雾,确实淡了。
他开始练。
不再试细线,也不求快。他改用指尖,一滴一滴,从周围水中吸附弱水微粒,聚在掌心。每一滴都重得像铅珠,吸多了,手就沉,胳膊酸胀,筋脉里像有刀片在刮。他不管,继续吸。
二十滴后,他猛地一压掌心。
“啪。”
一声轻响,水被挤干,凝成一颗完整的沙砾,比先前那颗更圆、更实。他托着它,像托着一块刚出炉的炭。
他又凝了一颗,再一颗。三颗并排躺在掌心,大小相近,颜色一致。
他抬头,望向浅滩方向。
那里水浅,光能照下来一点,映出水面晃动的影子。他知道,有些东西在看他。
他不动声色,忽然抬手,把其中一颗沙砾朝浅滩水面抛去。
沙砾飞出五丈,砸进水里,没起多大浪。但他同时催动意念——
“爆。”
底下那股弱水猛地一鼓,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。轰地一声,水柱冲天而起,高过十尺,哗啦散开,雨点般落回河面。几只躲得近的沙蟹被水冲翻,肚皮朝天划拉腿,拼命往岩缝里钻。
动静止了。
他站在原地,面无表情,缓缓抬起右手。掌心向上,三颗新凝的沙砾从水中升起,稳稳悬浮在他身侧,一左一右一后,呈三角排列,滴溜溜转着。
他没看四周,但知道视线更多了。
老龟从石缝探出半个脑袋,眼珠浑浊,盯着那三颗沙砾,迟迟不敢缩回去。一群穴蚓在远处沙地上拱出细密波纹,停在安全距离外,触须微微抖动。几尾盲鱼绕着深水区打转,游得极慢,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水面下的光点。
它们没逃。
不是不怕,是不敢贸然动。
他缓缓转头,目光扫过那些藏身之处。没有怒意,也没有杀机,只是看着。然后,他五指一收。
三颗沙砾应声落下,沉入水中,不见踪影。
他迈步。
一步踩进水里,脚底沙层松动,陷下一寸。他没停,继续走。每一步都稳,踩实了再抬脚。水到腰际时,他忽然停下,抬手往身后一招。
一颗沙砾从河床深处浮出,飞回他掌心。
他握紧,继续前行。
离他最近的一只沙蟹突然转身,八足刨沙,飞快钻进岩缝。紧接着,第二只、第三只……所有生灵都在退,无声无息,迅速而有序。它们不再乱窜,而是以他为中心,自动清出一片半圆形的空域。
他走到河中段,水深及胸,停下。
回头一看,身后五十步内,沙地平整,无一生物。只有几道新鲜的爬痕,通向四面岩壁深处。
他低头,看自己手。
这只手,曾执过天庭仪杖,扶过玉帝銮驾,也撕开过活人的咽喉。如今,它又能掌控一方水域。
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力量的开始,但他知道——
他不必再躲。
他转身,面朝河岸。
岸边泥土泛白,草木稀疏,几块焦黑的木桩插在泥里,不知是哪年翻船留下的残骸。他盯着那片浅滩,站了一会儿,忽然抬手,凝出一颗沙砾。
这一次,他没引爆,也没抛掷。
他只是让它浮在指尖前,静静旋转。
然后,他迈步,朝岸边走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