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躺在泥里,一动不动。月亮还在天上,圆得发白,光洒在河面上,水像铺了层碎盐。风停了,连虫鸣都歇了,天地安静得像是死透了。
他睁着眼,眼珠不转,盯着那轮月。脑子里却没歇着。画面一个接一个冒出来:有人提着灯笼走近,脚踩在枯枝上,咔嚓一声;那人蹲下喝水,后颈露出来,皮松松垮垮的;他从水里窜出,手掐上去,热血喷在脸上,烫得发麻。那人挣扎,腿乱蹬,鞋飞了,一只掉进水里,一只卡在石头缝。他拖着人沉下去,咬开喉管,肉塞进嘴里,咽下去时喉咙还一抽一抽地动。
这画面太熟了,熟得像每天都在发生。可这一次,是他自己想出来的。他没碰谁,也没听见脚步声,全是他在心里演的。
演完一遍,他又演第二遍。这次换了个孩子,七八岁模样,手里攥着半块干粮,边走边啃。走到河边,弯腰捧水喝。他看见那小手沾着泥,指甲缝黑乎乎的。他扑出去,一把捂住嘴,孩子眼睛瞪大,手一松,干粮掉进水里,打着旋儿漂走了。他把孩子拖下水,吃得慢了些,骨头嚼得咯吱响。吃完后,他在泥里吐了一口,觉得嘴里还有奶味。
他又演第三遍。是个老汉,跪在岸边磕头,说:“我儿在家等我,带药回去救命,求你放我一回。”声音颤得厉害,额头磕出血来。他不答话,只是一拽,直接拖进水里。老头呛了几口水,还在咕哝:“救……命……”最后变成气泡,一串串往上冒。他撕开肩膀,咬下去,肉老得塞牙。
每演一遍,胸口就闷一分。不是疼,是压着东西,沉得喘不上气。他知道这些事都做过,有的记得清楚,有的只剩味道和声音。但他现在清醒得很,清清楚楚知道自己做了什么。
他翻了个身,趴在泥上,脸贴着湿土。冷气钻进鼻孔,带着腐草味。他想吐,可胃里空着,只能干呕两声,喉咙辣得发紧。
他抬起手,看自己的指头。指甲厚得发黄,边缘翘起,像兽爪。掌心裂着口子,结着黑痂。昨天那只夜鹭的血还没洗干净,缝里藏着点白羽毛。他抠了抠,羽毛飞了,落在水面上,打了个转,不见了。
他摸脖子,九颗骷髅还挂着。挨着胸口那颗最黑,早年裂了道缝,后来又添了几道。他一颗颗数过去,手指滑过每一颗的凹痕。这不是念珠,是账本。一笔笔都记着,谁也没逃。
他忽然坐起来。
不是猛地弹起,是慢慢撑着手臂,一点一点把身子抬高。背靠着那块冷石头,和昨晚一样。膝盖陷在泥里,水漫到小腿肚,冰得他脚趾蜷了一下。
他想走。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就像火燎了荒草,呼一下烧遍全身。他不能在这儿了。再待下去,迟早连自己最后一口气也吃掉。他要离开这条河,走到山那边去,哪怕饿死在路上,也比在这里一天天变疯强。
他试着动右腿。泥吸着脚踝,像有手往下拽。他用力一拔,噗地抽出,溅起一片黑水。左腿也跟着拔出来。他扶着石头站直,摇晃了一下,站住了。
他往前迈一步。
刚落地,胃里就绞成一团。不是饿,是痛,像有把钝刀在里面刮。眼前发红,耳边嗡嗡响,接着一个声音冒出来:“你走不了。”
不是谁说的,是从他嘴里自己蹦出来的,嗓音沙得不像人声。
“你离了这河,立刻就得死。”
“你吃什么?草?泥?你能活三天?”
“你回头看看,那些骨头,哪一根不是你啃的?你还装什么清高?”
他停下,站着不动。
那声音还在:“你以为忍一次,就能洗清?你早脏透了。”
他闭眼,咬牙。牙根发酸,太阳穴突突跳。
他再迈一步。
胃更痛了,腿开始抖。那声音更大:“回来!回水里来!”
他硬撑着,又迈半步。
突然,眼前闪过一张脸——是那个孩子,死前最后一眼,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他猛地低头,干呕,吐出一口黄水。
腿软了,跪倒在泥里。
膝盖砸进淤泥,溅起的水花打在他脸上,凉的。他没擦,任它流进嘴角。
他趴了一会儿,喘着气,手插进泥里,抓了一把,又松开。泥从指缝漏下,像时间,攥不住。
他抬起头,看四周。
河水浑浊,照不出脸。远处山影黑黢黢的,像一堵墙,围着他这一片滩地。天上月光照下来,不暖,也不亮,冷冷地盖着一切。
他低声说:“我想改……”
声音太轻,被风一吹就散了。
他提高些:“我想改。”
还是没人应。
他对着空气问:“我能去哪儿?”
没有回答。
只有水波轻轻晃,拍着岸,一下,又一下,像在笑他。
他不说话了。
低头看胸前的九颗骷髅。它们贴着皮肤,冰凉。他忽然觉得,它们不是挂件,是锁链,一头拴着他脖子,一头钉进这河底。他挣不开,也埋不掉。
他仰起头,望月。
还是那轮月。
他记得南天门也有这样的月。那时他穿甲戴盔,腰杆笔直,夜里巡岗,听见脚步声就知道是谁来了。三品仙官步子稳,小吏走路急,灵禽飞过带风。他站在白玉阶前,宝杖拄地,风吹袍角,不动如山。
现在呢?
他低头看自己。手是兽爪,皮肤黄糙,胸前挂着死人头,背后十七道剑伤结着黑痂。他杀了只鸟,只为它飞了一下。他连自己都不认了。
他慢慢坐下,屁股陷进泥里。水漫上来,泡着大腿,冷得刺骨。他没动,也不躲。
脑子里又开始演:下一个来的是个女人,背着竹篓,里面有个襁褓。她走得慢,喘着气。她停下喝水,解开衣襟喂孩子。他从水里扑出,一手捂嘴,一手掐喉。孩子在篓里哭,他一脚踢翻,竹篓滚进水里,襁褓散开,婴儿的手露出来,小小的一只,抓着空气……
他猛地摇头,把这画面甩出去。
可它还在,一遍遍重放。
他张嘴,想喊,却只发出嘶气声。
他抓起一把泥,狠狠砸向水面。啪!水花四溅,倒影碎成一片。
他又砸,再砸,直到手酸。
水面重新平静,月影依旧,冷冷地看着他。
他不砸了。
手垂下来,泡在水里。
他知道下一剑会来。
也知道下一个人会来。
更知道,下一次失控,不会等太久。
他只是坐着,背靠冷石,双目无神,望着天。
风又起了,吹过芦苇丛,沙沙响。
一片枯叶从崖上飘下,打着旋儿,落进水里,随波漂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