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还在吹，河面卷着碎浪，打在岸边石头上，啪地一声裂开。他蜷在泥里，头一点一点，像是睡着了，又像是没力气抬起来。眼皮底下眼珠在动，盯着天上那片灰云，不动也不闭。

远处草丛里有声音，不是狼，是人。两双脚踩过枯枝，说话声断断续续飘过来。一个年轻些，嗓门大，说这河看着就不吉利，绕路走吧。另一个年长的嘟囔了几句，说赶夜路要紧，符纸贴了三道，不怕邪祟。

沙流澜耳朵动了一下，手指抠进泥缝，指甲底下全是碎石。他没睁眼，可身体已经绷紧了，肩胛骨往后收，像张弓慢慢拉满。腿微微抬起，脚掌陷在泥里，只等一个扑出去的力道。

那人影走近了，灯笼光晃在水面上，黄澄澄的一片。他喉咙一紧，嘴里发干，牙根咬得生疼。胃里空得发慌，一股酸气往上顶。他知道接下来会怎样——他们会停下喝水，解开腰带，蹲在河边。他就从水里窜出去，一手捂嘴，一手掐喉，拖下去，不让他们叫出声。血是热的，肉是软的，吃完能撑三天。

但他没动。

舌尖突然一痛，是他自己咬破的。血涌出来，咸腥味在嘴里散开，比饿感更清楚。他眨了下眼，眼白上的血丝一条条裂开似的。他数着自己的呼吸，一、二、三……一口气憋到七下，才缓缓吐出来。

他往后退了一步。

泥浆从脚踝滑落，发出噗的一声响。他又退一步，再退一步，直到后背撞上一块冷石头。他靠着它，慢慢坐下去，把脸埋进膝盖，双臂环住头，整个人缩成一团。

那两个人从岸边走过，脚步声越来越远。灯笼光也淡了，最后消失在山拐角。河面重新黑下来，风小了些，水波轻轻拍岸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他还在喘，胸口起伏得厉害，手心全是汗，混着泥成了糊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，五指张开，指甲缝里的血还没洗干净，是昨天野猪的。他忽然想起那个年轻旅人的眼睛，睁着，映着月光，到死都没闭。

这次他没去。

他活下来了，也没杀人。

他靠自己停住了。
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，脑子里就响起另一个声音：你装什么好人？你不吃人，就烂在这河里。你连骨头都会化成泥。

他猛地摇头，像是要把那声音甩出去。可它还在，低低地笑，说你骗谁呢？你以为忍一次就能变回神仙？你早就是个吃人的妖魔了。

他不答话，只是把脸埋得更深。河水冷，贴着小腿，一点点漫上来。他没躲，任它泡着，仿佛只有这点凉意才能压住体内那股躁动的火。

月亮升起来了，圆的，挂在天心，银光照在河面上，水像铺了一层碎玻璃。他抬头看了一眼，立刻觉得不对劲。

脑袋嗡地一声，像是有钟在耳边敲。南天门的晨钟，三响，慢而沉，每一下都震得甲胄轻颤。他站岗时听过无数次。现在这声音从脑子里钻出来，混着玉帝斥责的声音：“你护驾失职！”还有琉璃盏落地的脆响，叮——哗啦！

他抱住头，手指插进头发，用力扯。眼前闪过紫微台的白玉阶，他跪在那里，宝杖横在身前，身后是弱水翻涌。太白金星走出来替他说情，天蓬拍他肩膀……那些画面乱糟糟地挤进来，又碎成渣。

他低吼了一声，喉咙里滚出不成调的声音。身子往前一冲，差点栽进水里。他撑住地面，手掌按在湿泥上，指尖抠出五道深沟。

就在这时，水面掠过一道影子。

一只夜鹭从芦苇丛飞起，翅膀展开，扫过河面，溅起点点水花。它只是路过，要找个干净地方落脚。

可在沙流澜眼里，那影子像个人跃了出来。

他暴起。

整个人从地上弹射而出，速度快得带起一阵水雾。他冲进河里，手臂一捞，爪子直接撕进鸟腹。夜鹭惨叫都没来得及，就被他拽进水下。他咬住它的脖子，牙齿穿骨，血喷出来，在水中散成红雾。

他浮上水面，一手拎着鸟尸，一手抹脸。羽毛沾在嘴角，白的染了红。他一口一口吞，连骨头嚼碎咽下去。吃到一半，他停下来，盯着手里剩下的半截翅膀。

那羽毛还很完整，边缘泛着月光，干净得不像这世间的物事。

他忽然松手。

鸟尸漂走了，随水流打着转，肚破肠流，一只脚还抽搐了一下。几片羽毛浮在水面，慢慢散开。

他站在浅滩，一动不动。嘴角的血已经干了，结成黑痂。他抬起手，一遍遍搓嘴，用力擦，直到皮破出血。他想把那股腥味刮掉，可越擦越清楚。

他摸向脖子，九颗骷髅还挂着，颗颗发黑，沾着泥。他取下来，捧在掌心。最边上那一颗，裂了道缝，是他昨夜无意识抠的。他盯着它看了很久，低声说：“我又添一笔……不是为了活，是为了疯。”

说完，他把串子重新挂回去，动作很慢，像是怕惊着谁。

他没再站起来，直接跪在浅滩，膝盖陷进泥里。水漫过小腿，冰得刺骨。他仰头看天，月亮还在，圆得瘆人。他忽然想，那天在南天门，他也看过这样的月。那时他穿甲戴盔，腰杆笔直，听见脚步声就知道是谁来了。三品仙官步子稳，小吏走路急，灵禽飞过带风。

现在呢？

他低头看自己。手是兽爪，皮肤粗糙发黄，指甲厚得像角。胸前挂着九颗死人头，背后十七道剑伤结着黑痂。他杀了只鸟，只为它飞了一下。

他慢慢躺下去，后背贴着泥地，四肢摊开，像具尸体。眼睛睁着，望着天，一眨不眨。脸上干涸的血痕和泪痕混在一起，分不清哪道是哪道。

风停了，河面静了，连虫鸣都没有。天地像是屏住了呼吸，在看他。

他没动，也没睡。清醒得很。

他知道下一剑会来。  

也知道下一个人会来。  

更知道，下一次失控，不会等太久。

他只是躺着，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