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从鼻腔灌进去的时候,他没躲。
那股泥腥味顺着气管往下钻,呛得肺叶发紧,可他不想动。身子陷在河底淤泥里,像被谁按着肩膀压进土中,头露在外面,脸朝上,眼睛闭着,任水流一寸寸漫过嘴、鼻、眉骨。他以为这次能睡过去,再别醒来。
但身体比心更怕死。
喉头猛地一缩,他呛出一口水,脖子一挺,整个人从泥里弹了起来。脑袋晃了晃,甩掉脸上的湿泥,黄瞳睁开,黑夜里亮起两团浑浊的光。他喘着粗气,胸口起伏,手指抠进身下的泥浆,指甲缝里全是碎石和腐草。
活下来了。
又活下来了。
他坐直了些,背靠着一块被水流磨圆的石头,四肢还在发软,十七道旧伤在皮肉底下隐隐作痛,像是有铁丝缠在筋上,一动就扯。他低头看了眼手——五指张开,掌心裂口还没结痂,边缘泛白,沾着干涸的血块。这手昨夜还撕过人肉,现在却连握拳都费劲。
风从河面刮过来,带着沙粒打在脸上。远处山壁传来几声狼嚎,短促,嘶哑,很快被风吞了。他耳朵动了动,听清了方向,不是人,是野物。可就在那一瞬,脑子里突然跳出个念头:要是真有人来呢?走累了,在河边歇脚,喝口水,解个腰带……他喉咙一紧,胃里抽了一下。
饿。
这个字一冒出来,嘴里就泛起一股酸水。他咬住牙根,想压下去,可舌尖已经尝到了血腥味——不是幻觉,是记忆。昨夜那个旅人,鞋帮裂开,脚趾露在外面,背上一个空布袋,被他拖进水里时没叫,只用手抓河底的石头,指甲翻了,血混进泥里。他记得那人的眼睛,睁着,映着月光,到死都没闭。
他当时没停。
他现在也停不了。
他慢慢把脚往身前收,膝盖顶着胸口,整个人缩成一团。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说话。一个说:你还能改,你还能不杀。另一个笑:你不吃,就死。你死了,谁记得你是谁?你连骨头都会烂在这河里。
他喘了口气,把脸埋进膝盖。
可就在这时候,岸边草丛响了。
不是风。是踩断枯枝的声音,一下,又一下,由远及近。他猛地抬头,黄瞳盯住声音来处,身子伏低,像只准备扑食的兽。
他没动。
他在等。
草叶晃了晃,露出个黑影——不是人,是头野猪,拱着地往前走,獠牙上沾着泥,耳朵扇了扇,忽然停下,鼻子抽动。它闻到了什么?血?还是他?
他屏住呼吸,手指抠进泥里。
理智还在。他知道这不是人,不该动。可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——肌肉绷紧,脊背弓起,嘴里发干,牙关咬得生疼。他想告诉自己:等等,再等等,它会走的。可另一个念头更响:饿,饿,饿。
野猪转身要走。
他冲出去了。
水花炸开,他像条黑蛇贴着河面窜出,一跃上岸,利爪直掏野猪咽喉。那畜生反应极快,侧头一撞,他被顶翻在地,滚了两圈,爬起来再扑,一拳砸在它耳后。野猪哀嚎,转身要逃,他追上去,一手抓住鬃毛,一手掐住脖颈,把它拖进水里。
水下搏斗没持续多久。野猪力气大,可他更狠。他咬破它的颈动脉,血喷出来,混进河水,他张嘴接,咽下去,温的,咸的,带着腥气。他没松手,一直掐着,直到那畜生蹬了两下腿,不动了。
他把它拖到浅滩,撕开肚皮,掏出内脏,啃生肉。吃到一半,他忽然停住。
他看见了野猪的眼睛。
也是睁着的。
和那个人一样。
他扔下肉块,猛地弯腰,手指插进喉咙,抠,抠得嗓子出血,可吃下去的早就滑进胃里。他干呕,吐出些黄水,身体抖得像风里的草。他盯着自己沾满血的手,指甲缝里塞着肉丝,嘴角还挂着血沫。
“我又来了……”他低声说,声音哑得不像人声,“我又做了……”
他慢慢坐回去,背靠石头,头仰着,看黑漆漆的天。云没散,一颗星都没有。他想起很久以前,他在南天门站岗,夜里能看见银河横过天穹,星星密得像撒了一把沙。那时候他穿甲戴盔,腰杆笔直,听见脚步声就知道是谁来了——三品仙官步子稳,小吏走路急,灵禽飞过带风。他记得自己曾为一只落水的雀鸟脱甲下水去捞,也记得替记事司补过三次名录,没人知道,他也没说。
现在呢?
他低头看野猪尸体,半边身子泡在水里,肠子流了一地。他杀了它,不是因为饿极了,是因为他想动,想抓,想听骨头断裂的声音。他明明知道那是野猪,不是人,可他还是扑了上去。他控制不了。
他缓缓抬起手,摸向脖子。那串骷髅还挂着,九颗头,颗颗发黑,沾着泥,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,磕在胸膛上,发出细微的响。他没摘。摘了也没用。他知道明天还会有人来贴符,道士画完符纸会被风吹走,和尚念完咒语照样绕路。他知道飞剑还会来,一剑穿肩,一剑刺腿,专挑旧伤扎。他知道他还会杀人,哪怕心里喊停,身体也不会听。
他只是……停不下来。
他慢慢躺下去,身子滑进水里,只留头在外面。河水冷,贴着皮肤,像无数细针扎。他闭上眼,可不敢睡。一闭眼,就看见那些脸——旅人的,僧人的,野猪的,全都睁着眼,盯着他。
他忽然又睁开。
水面上漂着一片草叶,打着旋,慢慢靠近他。他伸手拨开,草叶转了个弯,继续飘。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,忽然想:它是不是也想停下?可水流不让。
就像他。
他没再动,也没再想。
远处,又传来几声狼嚎。风更大了,吹得河面起了波纹。他蜷起腿,抱着膝盖,头一点一点,像是困了,又像是在等。
下一剑什么时候来?
下一个人什么时候来?
下一个……他还能认出自己吗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还醒着。
他还痛。
他还……活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