详情

第45章 活成厌恶,自我唾弃

月光还是灰的,云没散,风也没停。他睁着眼,黄瞳映着那层薄光,像两盏熄了一半的灯。水在耳边轻轻晃,贴着脖颈,凉得发麻。泥浆顺着脸颊往下淌,混进河水里,留下几道浅沟。他没动,也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坐到了这位置——水淹到下颌,头露在外面,身子沉在河底淤泥中,像一截被埋了多年的木桩。


风忽然大了些,吹破水面那层油膜。涟漪一圈圈荡开,水底的倒影晃了几下,忽然清楚了。


他看见了自己。


那不是人。脸宽而塌,眉骨凸出,眼窝深陷,一双黄眼嵌在里面,瞳孔缩成针尖,反着冷光。嘴唇干裂,翻着皮,嘴角残留着暗红的血渍,不知是昨夜那个旅人的,还是更早之前哪个僧人的。脖子粗壮,皮肤发灰,一圈骨头串挂在上面,已经发黑,沾着泥和腐丝。他盯着那影子,看了很久,久到水波又静下来,影子不再抖,清清楚楚地照着他。


他喉咙里滚了一下,想咽口水,可嘴里干得冒火。


手指动了动,慢慢抬起来,指尖刚碰到脸颊,就猛地顿住。那手不像手,指节粗大,指甲厚长弯曲,边缘崩裂,带着黑泥。掌心全是老茧和裂口,血丝渗在缝里。这手撕过皮,扯过肠,按过挣扎的人头进水里。这手不是守殿护驾的手,不是扶仪杖、传令符的手。


这手是野兽的。


他往后缩了半步,水花轻溅,身体本能地躲开那倒影,可脚下一滑,又坐实了。他没再动,只是盯着水里的脸,越看越陌生。他记起以前在天庭值夜,路过铜镜台时,总要瞥一眼。那时的脸干净,眼神稳,甲胄齐整,腰杆笔直。风吹衣角,他会伸手压一下,怕失仪。那时他知道自己是谁——卷帘大将,掌门禁,护凌霄,一句话能调三班巡卫,一道令能锁南天门。


现在呢?


他张了张嘴,想说话,却只发出一声哑响,像石头磨地。他闭上嘴,又睁大眼,死死盯着水里的影子。那双黄眼也瞪着他,不闪,不避,像是另一个东西,藏在他皮囊里,正冷冷地看着他。


“你算什么?”他在心里问,声音不高,却像锤子砸在脑子里,“你守过规矩,现在呢?你敬过天地,现在吃人?你配穿那身甲吗?”


他没回答。


“你还有脸想‘我是谁’?”那声音又来了,还是他的,可听着像别人在骂他,“你脖子上挂着九颗头,夜里浮在水上,人家说你是妖魔,你敢说不是?你昨夜杀那个人,他鞋都破了,背个空袋,你还把他拖进水里,一口一口啃干净。你恶心不恶心?”


他喘了口气,胸口闷得厉害,像压了块铁。


“你不是早就认了?你不是说‘我宁愿是妖’?那你现在装什么人?装什么有良心的东西?你就是个畜生,吞肉喝血,靠别人的命活着。你还想改?怎么改?把骨头摘了?把牙拔了?把这身烂皮撕了?”


他手指又动了,这次慢慢抬起,朝着脸上抹去。泥浆还厚,糊着眉毛、鼻梁、嘴边。他想擦掉,想看看下面是不是还有点原来的样子。指尖刚碰上额角,突然像被烫到一样,猛地抽回来。那动作太熟了——抓、撕、扯,都是杀人的动作。这手不会擦脸,只会挖眼抠喉。


他僵在那儿,手停在半空,抖了一下。


“你改不了。”那声音又来了,低而狠,“你早就不是了。你连名字都不配用。沙流澜?那是谁?一个打碎琉璃盏就被贬下界的蠢货?一个吃了九个取经人还挂着他们脑袋当装饰的疯子?你听着外面那些话,‘莫近流沙河’,‘吃人妖魔’,你笑了,你得意了,对不对?你觉得自己吓人,觉得自己有力,觉得自己不用再跪着等罚了。可你现在看着这水里的东西,你告诉我,你高兴吗?你自豪吗?你是不是恨不得一头扎进去,让这河把你彻底吞了?”


他没动,也没出声。


水里的影子也没动。


可他知道,那声音没说错。


他是高兴过。他以为当妖很好,不用守礼,不用站岗,不用听谁训话,想杀就杀,想吼就吼。他以为恶到底就是解脱。可现在他看着这水里的脸,看着这双黄眼,他只想吐。不是因为脏,不是因为臭,是因为他认得这副皮相背后的魂——那是个他自己都唾弃的东西。


他曾经最恨那种人——恃强凌弱,残害无辜,毫无廉耻。他在天庭时,亲手押走过两个私吞供品、欺压小仙的执事,那时候他还说:“这种人,不配列仙班。”现在呢?他比他们更糟。他们至少没吃人。


他低头,看向自己的手。那五根指头还张着,像五把钩子。他慢慢合拢,指甲刮在掌心,发出沙沙的响。他想起昨夜那个旅人,被他按进水里时,双手也是这样张着,想抓什么,可什么都没抓到。那人眼睛一直睁着,到死都没闭。他吃完后,把尸体塞进岩缝,顺手拿走了干粮袋和水囊。他当时觉得理所当然——饿了就得吃,吃了就得活。


可现在他想起来,那双眼睛。


他喉咙一紧,胃里翻了一下,想吐,可吐不出。


“你还在乎?”那声音冷笑,“你不是说‘我不想知道我是谁’?你不是说‘我就为此活着’?那你现在抖什么?你怕什么?你怕自己还有点人心?”


他没抖。


但他知道,他在怕。


他怕的不是别人怕他,是他自己开始怕自己。


他缓缓抬起手,这次不是去擦脸,而是摸向脖子。指尖触到那串骷髅,冰凉,粗糙,每一颗都带着裂痕和咬痕。这是他戴了多年的挂饰,是他“身份”的证明。他以为这是他的战利品,是他的威风。可现在他摸着它,只觉得恶心。这不是功勋,是罪证。这九颗头,每一个都曾是活人,每一个都想过家,想过安稳日子。他们不该死,更不该被他吃掉。


他手指收紧,想把它扯下来。


可手刚用力,就停住了。


扔了又能怎样?谁会信他?谁会认他?他就算把泥洗干净,把骨头扔了,走出这河,站在阳光下,别人一看那张脸,那双黄眼,还是会跑。他会被人围攻,被道士画符,被和尚念咒,被当成祸患铲除。他活着,就只能是妖。


那他还改什么?


他慢慢松开手,那串骷髅重新垂下,轻轻晃了晃,撞在胸膛上,发出细微的磕碰声。


他闭上眼。


水还在流,风还在吹,远处山壁上的符纸被吹得啪啪响。他知道明天还会有人来贴符,还会有人绕路,还会有人说“流沙河不能近”。他知道飞剑还会来,一剑一剑,专挑旧伤。他知道他还会杀人,因为饿,因为惯了,因为除了这个他什么都不会。


他什么都明白。


可他现在,第一次不想明白。


他想糊涂,想忘了自己是谁,想变成一块石头,一滩泥,什么都不想,什么都不知。可他偏偏清醒。他偏偏记得紫微台的风,记得玉帝下令时的声音,记得天蓬拍他肩甲的那只手,记得他曾经挺直腰杆走路的样子。


他现在弯着腰,蹲在河里,像个野狗。


他不想再看那倒影了。他怕再看一眼,自己就会疯。可他又忍不住睁开眼。水波又平了,那张脸又回来了,黄眼瞪着他,像是在笑。


他张了张嘴,想骂它,想吼它,想让它消失。


可他最终什么都没说。


他只是慢慢低下头,让水一点点漫上来,盖住下巴,盖住嘴,盖住鼻子。他没屏气,也没抬头,任水流从鼻腔灌入,带着泥腥和腐味。他只是坐着,像要把自己埋进去。


水面上,最后一丝月光被云吞了。


他头还露着,眼睛闭着,脸上的泥浆半褪,露出底下灰黄的皮肤。远处,一只水鸟掠过河面,翅膀扫起一点浪,很快又归于死寂。

阅读设置
日夜间模式
日间
夜间
字体大小: 18px
12 48

流沙渡:沙僧前世今生

封面

流沙渡:沙僧前世今生

作者: 梦回殷商去打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