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还在天上,灰蒙蒙的,像蒙了层旧布。他坐在石头上,手垂着,指尖沾着泥,没再抠进地里。风一吹,水面上那点微光散了,河又黑下去。他不动,也不看尸体,只盯着前方水面,那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浮着的一层油光,像是谁往河里倒了脂粉。
远处山壁上,一道红符贴在石缝间,崭新的,边角还没被风吹卷。又一道,在另一处崖底,也贴着同样的黄纸朱砂。再远些,有船靠岸,没人下,也没人上,船夫把缆绳系紧,转身就走,连桨都不要了。河面本该通航的那段水道,如今绕出个大弯,船只宁可多走十里旱路,也不肯近这河口半步。
风从上游来,带着一股焦味。不是火,是草木烧过后的闷气。岸边原本有几株歪脖子柳,前些日子还抽了嫩芽,现在全枯了,皮裂开,露出里面发黑的芯。石头表面渗出黏液,黑乎乎的,踩上去滑腻,蚂蚁不再爬,连蝎子都不见踪影。鱼尸浮在浅湾,肚皮朝天,眼睛没了,只剩两个窟窿。
有人在远处说话,声音压得很低,断断续续飘过来。
“……莫走这边。”
“听说昨夜又吞了一个。”
“不止一个,是三个脚印进了林子,只有一个回来,回来的疯了,嘴里直喊‘黄眼’。”
“早说了,流沙河不能近,那东西吃人不吐骨头。”
“九颗头挂在脖子上,夜里会念经……你听见过吗?”
“我没听过,但我叔见过。他说那妖站在水里,身高一丈,眼冒绿火,爪子比铁钩还长。”
“别说了,快走吧。”
脚步声远去,杂音消失。河面恢复死寂,连水泡都不冒一个。
他听见了。每一个字都钻进耳朵,像虫子爬。他没动,也没回头,只是嘴角慢慢扯了一下,不像笑,也不像怒,就是肌肉抽了抽。然后他低头,看着自己手——五指张开,指甲厚而弯曲,边缘发黑,指节粗大,掌心的老茧一层叠一层,裂着小口,渗着血丝。
他抓起一把泥,狠狠抹在脸上。泥浆顺着额角流下,糊住眉毛,盖住鼻梁,一直涂到下巴。他用手背蹭了蹭,把脸涂得更脏,直到整张脸看不出原样。他抬起头,对着河面,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,短促、沙哑,像野狗吠月。
树梢上的鸟惊飞而起,扑棱棱地逃向远方。一只乌鸦落在枯枝上,看了他一眼,又飞走了。
他站起身,腿还有些软,伤口在渗血,但不妨碍走路。他一步步走向浅滩,水漫过脚踝,凉得刺骨。他站在那儿,望着对岸。那边山壁上,又多了一道符,鲜红的,像是刚贴上去的。他盯着那符,看了很久,忽然咧嘴,露出一口发黄的牙。
“恶名?”他开口,声音干得像磨刀石,“那就恶到底。”
他不再看那符,转而低头打量河水。水浑浊不堪,浮着细碎的泡沫,偶尔翻起一团暗红,不知是血还是锈。他伸手入水,搅了搅,指尖碰到了一块硬物。他捞出来,是一节指骨,已经发白,上面有咬痕。他捏了捏,骨头脆了,碎成两截。他随手一扔,骨片落水,沉了下去。
岸边岩壁上,有划痕,深浅不一,密密麻麻,像是记数。他走过去,用手指摩挲那些痕迹。有些是他划的,有些不是。最早的那几道,边缘已模糊,被水泡烂了。他数了数最近的,十七道,每一道代表一次飞剑穿身。他没再往下数。他知道,明天还会有。
他靠着岩石坐下,背脊贴着冰冷的石面。伤口压在石头上,疼了一下,他没躲。他闭上眼,耳边却响起那些话——“吃人妖魔”“莫近流沙河”“九颅挂颈”。他睁开眼,眼神空了,像井底的死水。
他不想反驳。也不想解释。他甚至懒得想自己是谁。那人睁着的眼睛还在他脑子里,但他把它压下去了。压得很深,像埋尸一样。他知道,只要一松手,那眼神就会浮上来,逼他问“我是谁”,逼他想起高门、金瓦、风吹衣角的事。可现在,他不想记。
他宁愿是妖。
妖不用守规矩,不用站岗,不用扶什么杖。妖饿了就吃,痛了就吼,没人管你是不是忠勇,是不是尽职。妖的名字就是吓人的,就是让人躲的,就是写在符纸上的咒语。
他喜欢这样。
他抬起手,对着月光看了看。手背青筋暴起,指甲如钩,皮肤粗糙皲裂,像老树皮。这不是仙官的手。这是怪物的手。可它有力,能撕开皮肉,能拖人入水,能让所有听见名字的人都发抖。
他笑了,这次是真的笑了,嘴角咧到耳根,露出整排牙。
风又起,吹动河面,油光荡开,映出他的影子。水里的他,头大肩宽,眼窝深陷,黄瞳无神,脖子一圈阴影,像挂着什么东西。他盯着那影子,看了一会儿,忽然举起手,拍了一下水面。哗啦一声,影子碎了,变成无数扭曲的波纹。
他没再拍第二下。
他知道,那影子不会变回原来的样子。就像这河,不会再清;这岸,不会再绿;这天地间关于他的传言,也不会再改。他是流沙河的祸患,是旅人的噩梦,是三界口中那个不敢提名字的妖。
他站起身,走到水深处,直到水淹到胸口。他低头看,河水缓缓流动,带着腐臭,带着死气,带着他这些年留下的痕迹。鱼尸漂过,撞在他腿上,他没动。一只水蜘蛛爬过泡沫,停在他手臂上,很快又掉头跑了。
他仰头看天。月亮还是灰的,云层厚重,没有星。他忽然想,天上有没有人正看着这儿?有没有人认得他曾是卷帘大将?有没有人记得他曾在紫微台守过七件重器?
大概没有。
就算有,他们也不会说。他们会和别人一样,指着这河说:“看,那就是那个吃人的。”
他不在乎了。
他在乎的只有痛。痛让他知道他还活着。飞剑会来,一剑一剑,专挑旧伤。他会挨着。他不会喊。他也不会躲。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,他就在那儿,在流沙河,在浅滩,在夜里,在每一个提起名字就发抖的人梦里。
他慢慢蹲下,水漫过肩膀,只留头在外。他闭上眼,任水流冲刷脸上的泥浆。泥一点点被洗掉,露出下面灰黄的皮肤。他没擦,也没抬头。
他知道,明天太阳出来时,又会有人贴符,又会有人绕路,又会有人说:“莫近流沙河。”
他等着。
他不怕。
他就是为此活着的。
水面上,最后一丝油光也散了。河底深处,一具尸体缓缓下沉,衣角缠在石缝间,微微晃动。他没看,也没动。他只是坐在水中,像一块沉底的石头,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远处山壁上,新贴的符纸被风吹动,发出轻微的啪嗒声。
他睁了眼。
黄瞳映着月光,没有波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