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水浑浊，压得人睁不开眼。他趴在坑底，脸贴着泥，血从十七处伤口往外渗，像井口不断涌出的黑水。呼吸很浅，一下，又一下，像是谁在远处拉风箱。手指还抠着地，指甲缝里全是黑渣，指节僵硬，动不了。身体沉得很，骨头缝里灌满了冷，不是风吹的，是血流得太多，热气一点一点被抽走。

过了不知多久，头顶的水纹晃了晃，一道微光从河面漏下来，照在他后颈上。那光很弱，像快灭的炭火，可它在动。他眼皮抖了一下，没睁，但意识回来了点。

痛还在。

不是一下子炸开的那种，是闷的，一层层裹着，从骨头里往外渗。他试着动手指，第一下没反应，第二下，指尖抽了抽，陷进更深的泥里。他吸了口气，水立刻灌进鼻腔，呛了一下，喉咙发紧，但他没咳。他知道咳会耗力气，现在不能耗。

他撑手。

手臂刚抬，肩上的伤就撕开，血又冒出来。他不管，一寸一寸往上顶，膝盖在泥里蹭，拖出两道深沟。头终于露出水面，他大口喘气，胸口起伏剧烈，每一下都牵着旧创，疼得牙关打颤。月光照在脸上，灰黄的皮肉上全是干涸的血块，嘴唇裂着，下巴挂着泥条。

他坐在浅滩上，背靠着一块石头，喘了半天。肚子开始叫，不是饿，是空。那种空荡荡的绞紧感，从胃底一路爬上来，烧得慌。他低头看手，五指张开又握紧，关节咯吱响。这双手，曾经扶过降妖宝杖，站过紫微台，如今沾满血和泥，指甲翻裂，指腹结着厚厚的茧。

岸上有动静。

他抬眼。

一个行人踩着碎石走来，背着个布袋，脚步虚浮，像是赶了一天路。那人走到河边蹲下，捧水洗脸，水珠顺着胡茬滴落。他闻到了活人的气味——温热、带汗、有心跳的声音。

身体先于脑子动了。

他滑进水里，悄无声息，像条老鳄。靠近，伸手，一把拽住那人脚踝，往河心拖。那人惊叫，刚张嘴，就被他按进水里。挣扎很短，腿蹬了几下，手在空中抓，最后软了。他把他拖上浅滩，指甲变长，指骨凸起，利爪划开肩颈，血喷出来，他低头喝了一口。

腥，烫，带着心跳的余温。

他咬下去，撕肉，啃骨，动作熟练得像吃饭。吃到一半，忽然停住。

那人一只眼睛还睁着，浑浊，映着天上的月。那眼神他没见过，也不记得在哪里见过，可它就在那儿，直勾勾地看着他，没有恨，没有骂，只有恐惧，纯粹的、临死前的恐惧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，满是血，指缝里夹着碎肉，指甲缝里还有皮屑。

他不动了。

嘴还张着，一口肉卡在喉咙，咽不下去，也吐不出来。他盯着那颗眼睛，看了很久。久到风停了，水不响了，连肚子的绞痛都忘了。

“我……以前不是这样的。”  

声音干涩，像是砂纸磨过铁皮。他自己都吓了一跳，多久没说话了？记不清。他只知道这话不是说给谁听的，是说给自己。可说完，心里更堵。

他松开尸体，慢慢往后退，直到背抵上石头。手还在抖，不是怕，是空。刚才那一口肉，吃进去像石头，压在胃里，动不了。他想起什么，却又抓不住。只有一道影子，在脑子里闪了一下——高门，金瓦，风吹衣角。他站在那儿，一动不动，手扶一根杖，不知道为什么守，也不知道为谁守。可那一刻，他是直的，腰没弯，头没低，不像现在，蹲在泥里，满手血腥。

他闭眼，想把那画面留住。可它不听，一晃就没了。再睁眼，还是这具尸体，还是这片河滩，还是他自己这副模样。

他低头看手，又看那颗睁着的眼睛。  

突然觉得恶心。  

不是反胃的那种，是心里翻上来一股东西，说不清，压得胸口发闷。他张嘴，想吐，可喉咙干得厉害，只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。

“我是谁？”  

他问。  

没人答。

他想起刚才扑上去的样子，像野兽，比野兽还狠。那人没反抗几下就死了，可他还是撕了那么久。为什么？饿吗？是。可饿完之后呢？满足吗？不。只觉得更空。像是挖了个坑，越吃越大，永远填不满。

他盯着那具尸体，喃喃：“你怕我，对吧？”  

那眼睛不会回答，可他知道答案。  

所有人都该怕他。他就是冲着这个活下来的——让人怕，才能在这河里待下去，才能不被别的东西吃了。可现在，他看着这双眼睛，突然不想让人怕了。至少，不想让这个人怕。

他伸手，想合上那人的眼。  

手指碰到眼皮，冰凉。  

刚碰上，他又缩回手，像是被烫了。  

他不敢碰。  

不是嫌脏，是怕这一碰，自己就真成了人，而不是妖。可他要是人，怎么解释刚才那一口肉？怎么解释指缝里的血？

他缩回手，抱膝坐下，头埋进臂弯。  

风吹过来，带着河腥味。  

他不动，像块石头。  

可心里不是石头。  

是乱的，像被搅浑的水，什么都看不清，又什么都浮上来。

他想起飞剑穿身的痛，一剑一剑，专挑旧伤。那时候他不喊，不是不怕，是知道喊没用。可现在，他宁愿再来十剑，也不想面对这双眼睛。

他抬起头，看天。  

月亮灰蒙蒙的，云一层层压着。  

他忽然想，天上有没有人看他？有没有人知道，他今天停下了一次？有没有人记得，他也曾站过门边，守过一盏灯？

没人记得。  

他自己都快忘了。

可那扇门，那道身影，还在。  

模糊，遥远，可它在。  

不像现在，蹲在河边，吃人，杀人，连自己都不认得自己。

他慢慢站起来，腿还有点软，伤口裂开，血顺着小腿流。他没管，走到尸体旁，蹲下，把布袋从那人肩上拿下来。袋子不重，里面是干粮和水囊。他打开水囊，喝了一口。清水滑过喉咙，带着泥土味，可他觉得比血好受。

他把水囊放在尸体旁边，又把布袋摆正。  

然后，他后退几步，坐回石头上。  

手垂在两边，不再抠泥，不再颤抖。  

只是坐着。

远处，水波轻轻晃了一下。  

不是风。  

也不是鱼。  

像是有什么东西，缓缓沉了下来。  

他没看。  

他知道那是尸体。  

可他没动。  

他只是盯着那片水面，目光失焦，身体微微发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