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水灌进鼻腔,没有挣扎。肺里憋着一口气,像块烧红的铁卡在胸口,但他不急着换。这感觉他熟,比呼吸还熟。每一次飞剑穿身,气都堵在这儿,上不去也下不来,只能忍着。现在不过是多沉一会儿罢了。
水流从头顶压下来,一层层裹住身体。他闭着眼,不是要睡,是懒得睁。眼皮重得像坠了沙袋,掀开也看不见什么。河底黑透了,光进不来,连影子都没有。他早就不指望看见自己长什么样。黄瞳也好,血牙也罢,照出来也不过是个吃人的东西。
他记得自己有过名字。
沙流澜。
三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下,像颗生锈的钉子卡在木头缝里,拔不动,也钉不进。谁叫过这个名字?什么时候叫的?想不起来。只觉得陌生,像是别人的名字,念错了也不会有人纠正。
卷帘大将呢?
这四个字更怪。帘子有什么好卷的?他伸手比划了一下,手指僵硬,泥水顺着指缝滑下去。好像是个活计,可干什么用?迎客?站岗?守什么东西?记不清了。那些事像被水泡烂的纸,字迹糊成一片,风一吹就散。
他试着回想天庭。
金砖铺地?玉柱擎天?仙乐飘飘?
没有。一点影子都没有。连声音都抓不住。他只知道那地方高,很高,站在上面往下看,云都在脚底下。可那又怎么样?现在他在最底下,泥比云多,黑比亮多,疼比什么都多。
他动了动肩膀,旧创裂开,血慢慢渗出来。痛感还在,清晰得很。第七根肋骨那儿有个坑,是第三百二十一道飞剑留下的,深到能插进一根指头。他用指甲抠过,试过能不能摸到底。后来就不试了。反正它在那儿,不会跑。
痛是唯一没走的东西。
人跑了,鱼跑了,连龟都不肯露头。名字走了,身份走了,连“我是谁”这三个字都快站不稳了。可痛还在。每一处伤都记得自己的来路,每一道痕都能说出哪一剑、哪一口血、哪一次撕开喉咙时的温热。
他开始想那些被他吃掉的人。
不是因为后悔。后悔是什么?一种软绵绵的情绪,像水草缠脚,拖你下沉。他不需要。他只是……需要点东西填脑子。空得太久,耳朵里嗡嗡响,像有虫子爬。
第一个是个旅人,背着粮袋,走得慢。他从岩缝里爬出去,没想杀。可那人闻见了血腥气,转身要逃。一逃,就成了猎物。他扑上去的时候,手已经变了形,爪子插进肩窝,血喷在脸上,烫得吓人。那人喊了句什么,他没听清。可能喊娘,可能喊佛。后来都不重要了。
第二个是僧人,光头,穿着破袈裟。夜里漂下来的,像是累极了,闭着眼随波逐流。他本可以不理。可肚子叫了。胃绞在一起,像有蛇在咬。他游过去,一手按住脑袋,另一手撕开脖颈。血比前一个甜,肉更嫩。吃完他吐了,吐完又吃,把骨头嚼碎咽下去。
第三个、第四个……记不清了。脸都糊了,分不出男女老少。反正进了这条河,迟早变成他的食粮。他们怕他,躲他,可还是会来。总有不怕死的,总有迷路的,总有以为能渡河不死的。
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:
他已经很久没碰过活的东西了,除了吃。
没有握过手,没有拍过肩,没有接过一杯水。他的手只会抓、撕、掐、挖。指甲翻着,边缘崩了口,像钝刀。掌心全是茧和裂口,血干了结成黑痂。这双手曾经拿过降妖宝杖,据说重五千零四十八斤,能震碎山岳。现在?连一片叶子都托不起。
他低头看手。
黑水里看不清颜色,只能看出形状。五指张开,搭在膝盖上。手指动了动,像在数什么。一、二、三……十七。昨夜十七道剑,一道不多,一道不少。他没躲,也没吼。最后一道刺进大腿时,他反而松了口气——还好没偏,还是老地方。
他发现,只要痛得准,他就安心。
痛得越准,越说明他还活着。
要是哪天剑不来,或者打偏了,他才真该慌。那说明连天都不管他了,连罚都懒得罚了。可现在剑还来,一剑一剑,准时得很。这就够了。这就是他存在的凭证。
他不再去想为什么。
为什么是他?为什么八百锤不够?为什么贬下凡还要挨飞剑?没人告诉他,也没人问。他问过一次,在第二百三十道剑穿心时吼过一句“凭什么”,结果第三百道直接钉穿舌头。从那以后他就不问了。问了没用,不如忍着。
他开始忘记别的事。
比如蟠桃盛会。
比如紫微台。
比如琉璃盏碎的声音。
那些事太远,像隔了几辈子。他只知道,他曾守过什么东西,很重要,不能丢。可丢了之后呢?罚了,打了,扔下来了。现在谁还记得他守过?
他想起有一回,放走过一只鸟。
很小,翅膀折了,落在旗杆底下。他把它捧起来,轻轻一送,让它飞走了。那鸟没回头,扑棱两下就不见了。当时他心里有点轻快,像卸了点什么。可现在?那鸟是谁?旗杆在哪?他连自己有没有手都没把握了。
他试着回忆那只鸟的样子。
灰色?褐色?翅膀尖带点白?
记不清了。只记得它飞起来时,风很轻。
就像那天,叶子落水时那样轻。
可那片叶子是什么颜色?绿的?黄的?干的?湿的?
他也记不得了。
他忽然有点烦。
不是恨,不是怒,就是烦。
脑子里空一块,又塞一块,全是些抓不住的东西。想留留不住,想扔扔不掉。他宁愿只记得痛。痛至少实在,一刀一剑,清清楚楚。不像这些残影,晃来晃去,像水底的浮渣,捞都捞不净。
他把头埋进膝盖。
双臂环紧,像要把自己箍住。怕散了。怕哪阵水流过来,就把这身皮囊冲没了,连骨头都找不着。他得守住这点形。哪怕只剩一副烂壳子,也得是他的。
时间在这里没用。
没有日升月落,没有钟鼓报时。只有飞剑来的时候,才算过了一天。可飞剑也不一定准时。有时隔一个时辰,有时两个。他数过,后来干脆不数了。反正它会来,躲不掉。
他开始觉得,就这样吧。
不会再变了。
不会有人来救他,不会突然醒悟,不会顿悟成佛。他就在这儿,河底,深坑,烂泥里。吃人,挨剑,等死。也许明天就断气,也许再活一百年。都一样。反正他早就不是那个人了。
他松开手,身子一点点歪下去。
背靠着坑壁,慢慢滑到底。泥水漫上来,盖过腰,盖过胸,盖过脖子。他没动。嘴微微张着,水灌进去,咸腥味顶到喉咙。他咽了一下,像吞了口浊汤。
他知道,只要他还感觉得到这味道,他就还没死。
只要他还记得痛,他就还得受。
只要飞剑还来,他就还得在这儿等着。
他闭着眼,一动不动。
一只手垂在身侧,五指摊开,陷进泥里。
水流轻轻推着他的手臂,像催他放手。
他没放。
也没抓。
就那么躺着,像一块沉到底的石头,等着被泥彻底埋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