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丝从指缝间被水流带走了,像墨汁滴进井水里,散得干干净净。沙流澜的手还泡在淤泥中,掌心朝上,一动不动。水底的暗流轻轻推着他的手臂,像是催他松手,又像是提醒他——你还在这里。
他动了。
不是猛地起身,也不是挣扎爬行,而是像一块沉了千年的石头终于被水泡酥了底子,一点点从泥里浮出来。肩上的旧创裂开一道口子,血刚渗出就被黑水裹走。他没管,只是把五指一张一合,试了试力气。指甲还是翻着的,边缘磨着岩基,发出“沙”的一声。
他撑着地面,膝盖顶进淤泥,慢慢把身子抬起来。动作迟缓,像一具刚拼好的骨架还不熟络怎么走路。背脊一节节挺直,黄瞳扫过河床。鱼群不见了,连平日贴着石缝游荡的小虾也无影无踪。水草垂着,不动,仿佛怕抖落一点声响会引来什么。
他往前挪了一步。
脚踩下去,踩碎了一只空蚌壳。脆响在水底炸开,不大,却像雷滚过河床。远处一片水波猛地一缩,几尾青鳞鱼掉头就往岩缝钻,一只老龟迅速闭紧甲壳,连露出的半截尾巴都收了进去。接着是另一片——水草丛中的鳝群齐刷刷下潜,一条母鳝用尾击水三下,整片水域立刻静了下来,连气泡都不再往上冒。
沙流澜停住。
他听见了那声脆响,也看见了远处那一阵急促的退避。但他没追,也没吼。只是站在原地,低头看了看脚下踩碎的蚌壳。里面没有肉,只有点干枯的黏液,像是早就被人掏空了。他抬起脚,让碎片滑进泥里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一步,两步。
每一步都带着伤。肋间的剑痕遇水发胀,走一下,疼一下。但他走得很稳,不快也不慢,像在巡岗。只是现在没人要他维持秩序,也没有宾客需要迎送。他走过曾经藏过旅人尸体的岩缝,那地方如今空着,连血迹都被冲淡了。他看了一眼,便移开视线。
河底越来越空。
过去这时候,该有鱼群跃水,龟群晒甲,连那些懒洋洋趴在沙上的河豚都会鼓起身子打个转。现在什么都没有。水流依旧,可这水像是死了的,不响也不动,只有他拖行躯体时刮过岩基的声音,成了这条河唯一的动静。
“沙——沙——”
像钝刀割布,又像枯枝划地。这声音一起,远处的生物便又退一分。一群小蝌蚪正往浅滩游,忽地察觉水纹异样,立刻调头扎进泥窝。一只刚探头的水獭见状,“啪”地缩回洞中,连水花都不敢溅。
沙流澜穿过河道中央,走到一处深坑前。这里水最黑,光进不来,连底都看不清。他曾在这一带吃过三个活人,其中一个临死前还喊了句“菩萨保佑”。他记得那声音,也记得那人脖子被撕开时喷出的血雾。但现在,这坑边连根骨头都不剩,全被清走了。仿佛谁也不愿沾上一点和他有关的东西。
他在坑边停下,站了一会儿,又慢慢蹲下。
黄瞳映着黑水,照不出脸,只有一团模糊的黄影。他盯着看了很久,忽然伸手拨了下水面。涟漪荡开,影子扭曲变形,像某种不成形的怪物。他收回手,没再试第二次。
他知道他们怕他。
不是因为此刻他要杀人,而是因为他杀过。一次是活人,两次是僧人,三次、四次……次数多了,名字也就变了。不再是“那个新来的河妖”,而是“吃人的那个”。后来连“那个”都不用了,只要水波一颤,生灵们就知道——是他来了。
他蜷身坐下,背靠坑壁,双臂环膝。伤口还在渗血,但他已经感觉不太清了。痛是常事,饿也是常事,唯一变的是周围。过去他还能听见鱼群嬉闹,龟甲相碰的轻响,甚至夜里有蚌张壳吐珠光。现在什么都没了。安静得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还活着。
一只幼鳝从下游悄悄游来。
它太小,没见过血,也不懂禁忌。肚子饿得发慌,听说河心一带水肥,便想过来觅食。它游得小心,贴着边缘,一点一点靠近深坑。离沙流澜还有十几丈时,忽然察觉水压变了。它停住,竖起尾鳍试探。就在这时,上游一道尾击破水声传来——老鳝发现了它,猛甩尾巴示警。
幼鳝本能一震,转身就逃。
这一下动静不小,水流搅乱,几片沉叶打着旋儿下沉。沙流澜听见了,缓缓抬头,望向水面。他知道有人来过,又走了。不是逃他,是躲他。这种躲法不是一时害怕,是刻进骨子里的规矩,像天亮要升旗,天黑要闭门,谁也不敢破。
他没动。
他已经很久没追过谁了。不是不能,是懒得。他们躲他们的,他坐他的。反正这河这么大,容得下他一个废物妖,也容得下一群胆小鬼。他只是不明白,为什么连一条小鳝都要怕成这样?他没去追,也没吼,甚至连看都没多看一眼。可他们还是逃了,逃得比谁都快。
他低头,手指抠进泥里。
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浆,像上次杀人后洗不净的血垢。他用力刮了刮,刮出一道浅痕。然后又一道。渐渐地,他在坑壁上划出了几道平行线,不多不少,十七道。正好是昨夜飞剑穿身的次数。他划完最后一道,停下来,看着那些痕迹。
风不来,云不走,天不在上面。
人不来,声不响,命不在这里。
他坐在坑底,像个被埋了的桩子。水慢慢漫上来,盖到胸口,又盖到下巴。他没躲,也没换气。肺里憋着,一阵阵发闷,可他不想动。动了也没用,这河不会因他呼吸就多一丝生气。
不知过了多久,水面上方忽然传来一点动静。
不是脚步,也不是叫喊,而是一片叶子落下。很轻,打着旋儿,飘到水面,没激起半点波澜。可就在它触水的瞬间,整条河的生物全都屏住了呼吸。龟甲紧闭,鱼群沉底,连岩缝里的虫都缩进了壳。那片叶子浮了一会儿,终于被暗流卷走,消失在下游。
沙流澜看着那片叶子漂远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蟠桃盛会前夜,他放走那只折翅灵雀时,它飞出去的第一下,翅膀拍下的风,也是这么轻。
他闭了闭眼。
再睁开时,黄瞳依旧空着,可深处那道缝还在。很小,藏在戾气底下,可它在。他没去压它,也没理它。只是坐在那里,任河水漫过头顶,把整个人吞进黑暗里。
一只手搭在坑壁上,五指张开,掌心向下,像要抓住什么,又像只是想确认——这片泥,这块石,这条河,是否真的还在他手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