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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8章 内心煎熬,善恶拉扯

血从太阳穴流下来,经过耳廓,在脖颈的创口里积了一小洼,又被河水慢慢冲开。沙流澜没动,黄瞳半睁,映不出光,也照不见影。他蜷在河床最深处,淤泥盖到胸口,像被活埋了半截。飞剑穿刺的十七道伤口正一处处结痂,血不再涌,可每道裂口都还绷着劲,稍一牵扯就撕开一点。他不躲,也不压,任它渗、任它凝。


伤口愈合时,皮肤会发紧。右肩那处旧创边缘的皮肉正一点一点往中间收,像是有根看不见的线在拉。这感觉突然让他想起什么——甲胄内衬磨脖子时,也是这么个劲。那时他在东阙门前站岗,天刚亮,晨雾未散,铜铃响一声,他换一步。甲片接缝处总有些微尘,他每日拂拭,不容一丝脏。不是律令要求,是他自己定的规矩。


这个念头一起,另一些画面就跟着冒了出来。


他站在紫微台侧,银甲未卸,降妖宝杖拄地。宾客三批入园,步距差不得半寸,他一眼扫过,便知谁越了界。西侧回廊铜镜偏了三分,他不动声色走过去调整,指尖擦过镜面,确认无尘。那时的他,连呼吸都守着节拍,不敢乱一分。


现在呢?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五指插在泥里,指甲翻裂,掌心割破,血混着黑浆糊成一片。这手撕过活人的肩颈,掏过温热的内脏。昨夜那个背粮袋的旅人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,眼睛瞪得极大,却没挣扎,只把手里的麻布包往前递了一下,仿佛以为能买命。


他当时没停手。


但那一瞬,喉头确是动了一下。不是饿,也不是杀意上头,而是一种说不清的迟疑,像脚踩在湿石上,滑了一寸。


他闭眼,想把这念头压下去。一闭眼,痛感反而更清。肋间的创口一张一合,脊椎里的旧伤隐隐发麻。他用力抠泥,指甲刮着岩基,发出“沙——”的一声轻响。这点疼算什么?比得上金锤砸骨?比得上弱水蚀甲?可这些痛都有来处,这一下迟疑没有来处。它不是外力打进来,是从里头长出来的。


他忽然觉得烦。


烦那个还记着拂拭甲胄的人,烦那个看见旅人递包时心头一跳的自己。他已经是河底的妖了,吃人果腹,受剑穿身,七日一轮,永无尽头。谁问过他愿不愿意?玉帝不问,天蓬不问,连那群鱼精老龟,见了他也只知逃。他凭什么还要记得怎么站岗?凭什么还要在意一双干净的手?


他张开嘴,想吼,可喉咙被血糊住,只挤出一点嘶声。他改而咬牙,上下齿磕在一起,震得太阳穴发疼。他盯着水面,水面上什么也没有,只有黑,浓得化不开的黑。可他好像又看见了——东阙门的旗杆,笔直立着,旗面展开,纹丝不动。风不大,阳光斜照,铜铃轻响。


“你为何食人?”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,不是谁说的,是他自己的声,却是他多年未用的语气,“你守职六年,未错一步,如今竟靠吞咽血肉活着?”


他冷笑,没出声,只在心里回:“谁守过我?琉璃盏碎,弱水外泄,我拦不住,也辩不清。他们要罚,便罚。我要活,只能吃。”  


“那你还能叫自己沙流澜?”那声音不依不饶,“卷帘大将持杖护驾,不是为了等一日被人推下云端,变成啃骨头的畜生。”


他猛地抽手,一巴掌拍进泥里,溅起浑浊的水花。他不想听。他不需要听。他是流沙河的妖,名字早没了,身份早烂了,只剩这张黄皮、这副利爪、这身挨不完的剑伤。他若不杀人,便会被饿死;他若不沉底,便会被冲上岸,再被剑劈成筛子。


可那声音还在:“昨日那人,没反抗。你本可走开。”


他喉咙一紧。是,他本可走开。那人瘦,背粮袋,脚步虚浮,一看就是快断气的。他若不理,对方爬几下也就沉了。可他还是扑了上去。不是饿极,是……他需要确认。确认自己还能动,还能撕,还能让一条命断在自己手里。他怕的不是杀人,是有一天,他连杀人都懒得动。


他缓缓松开手,五指摊开,掌心朝上,泡在淤泥里。血还在渗,可水流正一点点把它冲淡。他看着那缕红丝被带远,像当年在天庭写完名录后,洗笔时墨汁散开的样子。

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蟠桃盛会前夜,一只迷途的灵雀撞进传音阁,翅膀折了。他没声张,取了疗伤粉给它敷上,又喂了点清水,放它从南窗飞走。没人看见,他也没记。那时他觉得,这是小事,不值一提。


现在他想,那是不是他最后一次做了一件“对”的事?

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此刻他躺在河底,身上十七道剑伤正在结痂,胃里空着,明天可能还会杀人。但他也知道了——他恨现在的自己,比恨天道还狠。


他慢慢抬起头,望向上游。黑水依旧,无声流淌。他知道那里不会来船,不会来人,也不会来救赎。来的只会是下一个快死的旅人,或是第七日后的下一波飞剑。


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黄瞳里仍是一片死寂,可深处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不是光,不是希望,而是一道缝。一道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缝。它很小,藏在戾气底下,可它在。


他没动,也没说话。只是躺在那里,任河水冲刷掌心的残血,像在洗一件再也洗不净的旧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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流沙渡:沙僧前世今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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流沙渡:沙僧前世今生

作者: 梦回殷商去打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