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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7章 飞剑之痛,如期而至

沙流澜的手指抠在岩壁上的那道新划痕还没干透,河底的淤泥就忽然颤了一下。不是水流带的,也不是鱼群惊游引起的震动,是更深的地方,从地脉里传上来的一丝抽搐。他没动,黄瞳依旧盯着水面,可脊椎骨缝里猛地窜起一阵刺麻,像有根烧红的铁针顺着骨头缝往上顶。他知道这感觉——第七日到了。


他缓缓松开抠着岩壁的手,五指蜷进泥里,指甲翻裂的地方又渗出血来。血刚冒头就被浑浊的河水冲散,变成淡红的丝线飘走。他没去擦脸上的血痂,也没理会被撕开的衣领,只是慢慢把身子往河床深处滑。淤泥裹住膝盖,再往上爬到腰际,凉得发僵。他缩起腿,双臂环住胸口,整个人蜷成一团,像块被水泡烂的石头沉下去。这个姿势能少露出些皮肉,飞剑挑的都是外露的关节和旧伤,躲不过,但能少挨两下。


第一道剑光来得不急。它从上游的黑水里斜切下来,在浑浊的河水中划出一道银线,快得只留下半瞬残影。剑尖扎进他右肩胛骨下方三寸,正是上一回留下的孔洞位置。伤口应声崩开,血混着坏死的组织往外涌。他牙关咬紧,喉管里滚出一声闷响,又被水流压了回去。手指深深插进泥中,指尖抵到一块碎石,他用力一攥,石头棱角割破掌心,疼得清醒了些。


第二道剑紧跟着刺进左肋下缘,那里原本就有道横贯的裂口,是前几轮穿刺时撕裂的。这次剑锋直接撬开结痂的皮肉,捅进腹腔浅层。他身体猛地一弓,随即强行压住,不让肌肉抽搐牵扯更多伤口。淤泥从头顶簌簌落下,盖住半边肩膀。他闭着眼,鼻腔吸进的全是铁锈味和腐藻的气息。每一次呼吸都让肋间的创口一张一合,像破风箱在拉。


第三道剑从背后斜插脊椎,卡在第三节与第四节之间。他浑身一震,眼前发黑,耳朵里嗡鸣不止。那股痛劲顺着骨髓往上爬,直冲后脑。他想抬手去碰,可手臂刚动,肩上的伤口又裂宽了一分。他只好作罢,任由那根无形的“剑”钉在身上,动也不动。血已经不再成股流了,而是从各个孔洞里缓慢渗出,每渗一点,就在周围拉出一圈细密的暗红纹路,像河床上蔓延的裂痕。


他记得这种痛。不是现在才有的。在天庭那会儿,站岗六个时辰不能换姿,甲胄压得肩颈麻木,脚底板发烫,连眼皮都不敢多眨一下。那时的苦是规矩,是本分,是一桩桩一件件自己扛下来的职守。现在的苦不一样,它没有理由,不讲规矩,来了就是往死里折磨你,偏偏又不让你死。他曾在紫微台前立誓“守职即修行”,如今倒好,修行没了,只剩下罚。


第四道剑刺入右大腿外侧,第五道扎进左小腿肚,第六道穿过手腕关节。每一击都精准落在旧创之上,像是有人拿着一本账册,一笔一笔核对着往他身上戳。他的手指还在泥里抠着,指甲早就翻卷脱落,露出底下粉红的肉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抓这么紧,或许是因为只要手还插在泥里,就还能感觉到点实的东西,而不是漂在一片虚空中挨打。


第七道剑来时,他正陷在半昏半醒之间。剑锋擦过颧骨,划开一道深口,血立刻淌进眼角。他眨了眨眼,血水模糊了视线,只能看见一片晃动的红。他想抬手抹一把,可手抬到一半就垂了下去。力气没了,连恨都提不起来。他只是靠着河床,蜷在那里,像一堆被潮水冲上岸的烂木头。


第八道剑刺进胸骨下方,第九道穿透左肩锁骨,第十道钉入后颈大椎穴。他开始喘,不是因为缺氧,是因为疼得不得不张嘴。喉咙里发出断续的“嗬嗬”声,像漏气的皮囊。他想喊,想问一句“够了吗”,可他知道没人会答。玉帝不会,金星不会,天蓬也不会。他们都不在这儿。这儿只有他,一条烂命拴在河底,等着七日后下一波穿刺。


他想起刚才杀的那个人。那人临死前瞪大的眼睛,嘴里没说出的话,肩上扛的麻布包,还有那句“今晚能睡个干爽床”。他当时听见了,也记住了。可现在,那些事好像隔了几辈子那么远。他分不清哪个更荒唐——是那个以为能睡干爽床的人,还是他自己,曾经以为只要站好岗、守好门,就能安稳活着的那个卷帘大将。


第十一道剑刺进右膝窝,第十二道穿过左肘内侧,第十三道扎进太阳穴偏右。他头一歪,差点栽进泥里,硬是用下巴撑住地面才没倒。血从太阳穴流下来,经过耳廓,滴进脖颈的创口里。他觉得冷,不是河水凉,是骨头里透出来的寒。他想把自己埋得更深些,可他已经陷在最深的淤泥里了。再往下,就是河床的岩基,挖不动,也逃不开。


第十四道剑来的时候,他已经开始幻觉。他看见银光从天上落,不是剑,是仪仗队列行进时甲胄反光。他站在东阙门前,银甲未卸,降妖宝杖拄地,铜铃响一声,他就换一步。那时的光是正的,亮堂堂照在脸上,不伤人。现在的光是邪的,冷冰冰穿进肉里,专挑软处下手。他分不清哪一个是真,哪一个是梦。或许都没真过。他从来就没走出过这河底。


第十五道剑刺入咽喉下方,他咳了一声,没咳出血,只有一股腥气涌上喉咙。他闭上嘴,不再试了。第十六道剑穿过右脚掌心,第十七道扎进左脚踝。他脚趾蜷了蜷,随即彻底放松。他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道了,也不打算数。反正都会来,早一息晚一息没差。他只知道,等这一轮回完,七天后还会再来。不会停,也不能停。


他靠在淤泥里,头低垂着,黄瞳半睁,映不出任何东西。血顺着脸颊往下淌,一滴,两滴,砸在泥里,无声无息。他没再看水面,也没想明天的事。明天不会有干爽床,不会有热饭,不会有说话的声音。明天只有痛,如期而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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流沙渡:沙僧前世今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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流沙渡:沙僧前世今生

作者: 梦回殷商去打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