乌云压得河面几乎透不出气,水底的暗流缓缓推着碎屑打转。沙流澜仍靠在那块黑岩上,半边身子陷在淤泥里,血顺着肋下的裂口往下淌,一滴一滴混进泥浆。他的手垂在膝盖上,指尖沾着干涸的血和湿泥,微微发颤。呼吸很浅,每一次吸气都像有钝刀在肺管里来回拉扯。他不动,也不打算动,只是黄瞳盯着水面,眼白布满血丝,瞳孔深处却空无一物。
水波忽然起了变化。不是风掀的,是上游传来脚步声,踩在浅滩上,发出“啪嗒、啪嗒”的闷响。沙流澜的耳朵动了动,没抬眼,可脊背上的肌肉却悄然绷紧。那声音不急不缓,是个行路的人,背着东西,脚步沉,走得也稳。他听得出来——活人,热的,带着汗味和尘土的气息。
水纹一圈圈荡开,映出个模糊的人影。那人穿着粗布短打,肩上扛着个麻布包裹,裤脚卷到小腿,正试探着往河中间走。他低头看水,嘴里嘀咕:“这河看着不宽,怎么底下这么滑?”话音未落,脚下一绊,整个人歪了一下,赶紧扶住岸边石头才站稳。
沙流澜的头慢慢抬了起来。动作很慢,像是锈死的机关被一点点拧动。他的脖子发出“咔”的一声轻响,黄瞳锁住那个身影。胃里一阵抽搐,不是饿,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在动,像河底埋了千年的铁锚,突然被人拉了一把。他没去想这是谁,从哪儿来,要往哪儿去。他只知道,这人不该在这儿。
他缓缓撑地,双臂用力,将自己从淤泥里拔出来。四肢僵硬,伤口撕裂,血又涌了出来,可他不管。他弯下腰,贴着河床往前滑,动作像条老鳄,悄无声息。浊水在他身边分开,又在他身后合拢。他绕过一块凸起的礁石,潜到行人下游的深槽里,藏在漩涡边缘,只露出一只眼睛,盯着水面晃动的倒影。
那人还在往前走,嘴里念叨:“过了这河,再走三十里就到安平镇了,今晚能睡个干爽床。”他抬起脚,正要跨步,忽然觉得脚踝一凉,像是被什么滑腻的东西碰了一下。他低头看,水太浑,啥也没瞧见。他皱眉,刚要抬脚再走,水下猛地炸开一股浊浪。
沙流澜从河底扑出,右手如铁钳般扣住那人咽喉,左手五指成钩,直接撕进肩胛骨缝。那人连叫都没叫出来,只“呃”了一声,眼睛瞪大,双手本能地去掰沙流澜的手腕。沙流澜没松手,反而往前一顶,将他整个人掀翻在水里。血立刻从伤口喷出,染红了一片河水。那人挣扎了几下,腿蹬得厉害,可力气迅速衰弱。沙流澜掐着他脖子,把他往深水拖,直到那人不再动弹。
他把尸体拖进岩缝,动作熟练,像是做过千百遍。他蹲在尸体旁,撕开对方的衣领,咬住脖颈动脉,一口咬下。温热的血灌进喉咙,顺着食道滑下去,身体里那些冰冷的地方开始回暖。他咀嚼得很慢,牙齿咬碎软骨的声音在水底清晰可闻。吃完上半身,他停下,把剩下的部分推进岩缝深处,用沙子盖住,只留一点缝隙通风,方便下次继续吃。
他坐在岩边,舔了舔嘴角的血,手指在膝盖上蹭了蹭。血已经干了大半,变成深褐色的痂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掌心裂着口子,指甲翻卷,指节发黑。他试着握了握拳,关节咯吱作响,像生锈的铁链。他没去擦脸上的血,也没洗手指,只是静静坐着,黄瞳望着水面。
水面上漂着一片破布,是那人麻袋上撕下来的。它随波打转,一会儿沉,一会儿浮。沙流澜盯着它看了很久,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他记不清自己上次说话是什么时候了。不是吼,不是骂,是好好地说一句话。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,像是破风箱在喘。他试了试:“我……” 声音卡住,咽了回去。再试:“我是……” 还是接不上。他闭上嘴,不再试了。
他抬头看天。乌云密布,一丝光都没有。他知道天上有天庭,有南天门,有紫微台,有通明殿。他也知道那里有个叫卷帘大将的人,穿银甲,执仪仗,守在东阙门前,一站就是六个时辰。那个人是他吗?他不确定。他只记得甲胄的重量,记得铜铃响一声就得换岗,记得降妖宝杖上的刻痕写着“守职即修行”。可现在,那根杖不在了,那身甲也不在了,那句话……他也念不全了。
他低头看水中倒影。水太黑,照不出五官,只能看见一双黄眼,眼白全是血丝,嘴角还挂着血痕。他盯着那双眼睛,忽然觉得陌生。这不是他认识的那双眼睛。那双眼睛不该长在这样一张脸上。可这张脸现在就长在这儿,皮肉翻着,伤痕层层叠叠,像河底的岩石,被水流冲了千年,早没了原来的模样。
他伸出手指,轻轻碰了碰水面。倒影晃了,黄眼扭曲成一团。他没缩手,反而用力一拍,水花溅起,打在脸上,凉的。他没擦,就那么坐着,手停在半空,然后缓缓落下。拍水不是因为烦,也不是因为倒影歪了。就是手自己动了,像兽类甩头赶蝇子,像风吹树枝晃动。他做完才发现自己做了什么,可也没后悔。他只是看着水面重新静下去,影子慢慢回来,还是那个黄眼、黑皮、满身裂口的东西。
他收回手,靠回岩壁,双手垂在膝盖上,姿势跟一开始一模一样。可不一样了。眼神不一样了。呼吸不一样了。连血流的方式都不一样了。他像一块被扔进河底的铁,泡得发烂,却比石头还沉。他不动,可你知道他随时能扑起来。你不知道他要抓什么,咬什么,杀什么。你只知道他不会哭,不会求,不会躲。他只会等。
远处,水波又动了一下。不是风,是底下沙在滑。水面晃了晃,把他脸上的影子扯歪了。他没抬头,也没动。他知道,下一个总会来的。只要河还在流,人还会走,他就不会缺猎物。他闭上眼,黄瞳在眼皮底下微微闪动,像熄灭前的最后一粒火星。
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了抠岩壁,留下一道新划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