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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5章 心性被蚀,戾气满盈

乌云压得更低了,几乎贴住河面,水底的光彻底没了。沙流澜还靠在那块黑岩上,半边身子陷在淤泥里,血顺着肋下的旧伤往下淌,一滴一滴混进河泥。他的呼吸很浅,每次吸气都像有铁片刮过肺管,伤口没一处收口,层层叠叠的裂痕结着紫黑的痂,底下还在渗。他不动,手垂在膝盖上,指尖沾着血和泥,微微发颤。


痛还在,不是一阵一阵的,是贴着骨头长出来的那种,从肩到腿,哪儿都疼,又哪儿都不算特别疼。他知道飞剑还会来,一个时辰一道,分秒不差,跟以前在天庭换岗一样准。那时他站在紫微台侧,甲胄鲜明,手握降妖宝杖,听着铜铃响一声,就知道该轮谁了。现在他也听,听自己心跳——如果这还能叫心跳的话。咚、咚、咚,慢得像破鼓,每一下都震得伤口裂开一丝。

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指节发黑,指甲翻着,有的已经断了,露出底下带血的肉。他试着动了动手指,关节咯吱响,像是锈住的铁钩。他想起以前这双手是怎么执仪仗旗的。三尺六寸长的旗杆,重不过十斤,他单手托着能站满六个时辰,纹丝不动。那时玉帝出巡,他走在銮驾前头,步子迈得齐整,袍角都不乱。现在这双手连撑地都费劲,可刚才飞剑穿额的时候,它自己抬了起来,掌心朝上,像要接什么。


他闭了闭眼。脑子里突然冒出一句天庭律令:“卷帘大将,守门禁、护銮驾,不得擅离,不得失仪。” 声音是他自己的,可念得生硬,像童子背书。话没说完,就被另一声盖住了——“嗤”,是飞剑破水的声音。那声一响,律令就碎了,再拼不起来。他又试了一句:“忠勇守职,不负仙名。” 还没念完,眼前就闪出十三道青光,一道接一道钉进身体,从肩到喉,从腿到额。他张了张嘴,没出声,只觉喉咙里全是血味。


他喘了口气,把脸转向水面。水太黑,照不出影子,只能看见一片乌蒙蒙的暗。他等了一会儿,以为会看见自己原来的样子:银甲、红缨、腰间挂的令牌。可没有。只有一团模糊的黄影,眼眶里两团火似的光。他眨了眨眼,那影子也眨。他咧了咧嘴,影子牙缝里全是血。他忽然觉得恶心,不是胃里翻腾的那种,是从心里往外泛的,像有条虫子顺着脊梁往上爬。


他抬起手,慢慢摸向自己的脸。手指碰到颧骨,皮是凉的,硬得像树皮。摸到眼睛,眼皮一跳,黄瞳缩了一下。他记得自己原来的眼睛是黑色的,站岗时总有仙娥偷偷瞧,说这双眼睛沉得住事。现在这双眼睛,他自己都不敢多看。他放下手,指头在膝盖上蹭了蹭,蹭不下多少泥,反倒把血抹得更开。


他靠着岩壁,不动了。不是不想动,是动不了。身上每一处都在痛,可痛得久了,反而像不痛了。他开始分不清哪是伤,哪是肉。肩膀上的洞,肚子上的裂口,额头的豁,都成了身体的一部分,像河底的石头,长在这里就该在这里。他想起吃掉的那个行脚僧。那人顺流漂下来时还在喘,胸口一起一伏,热乎乎的。他本不想碰,可胃里绞得厉害,喉咙发干,腿自己就动了。撕开肩颈的时候,血喷出来,烫得他一哆嗦。喝第一口时,他想吐。喝到第三口,他停不下来。吃完他藏尸,挖岩缝,手抠得全是血。第二天醒来,胃空了,但不像从前那样怕空,反而有点盼着下一次。


他低头看自己的肚子。皮肉翻着的地方还没愈合,隐约能看到底下蠕动的东西。他不知道那是不是肠子,也不想知道。他只是盯着,看它动一下,又一下。他忽然抬起右手,五指张开,猛地往自己腹上按下去。皮肉凹进去一块,底下那东西猛地一跳。他没松手,继续压,越压越深,直到指节卡进伤口。疼,可他没停。他把整只手都按了进去,直到小臂陷进肉里。他咬牙,鼻孔张大,眼白全是血丝。他不是要自残,是要确认——这还是他的身子吗?这动的东西,是他吗?


他拔出手,血哗一下涌出来。他看着,没去堵。血流了一会儿,慢慢少了。他把手放在膝上,跟先前一样垂着。动作做完了,可那股劲没散。他坐在那儿,胸口起伏,黄瞳盯着水面,不是看倒影,是在等。等什么?他不知道。反正他知道他不会再躲飞剑了。你要穿我,就穿个够。你要我死,偏不死。你要我疯,我还清醒着。


河水忽然动了一下。不是风,是底下沙在滑。水面晃了晃,把他脸上的影子扯歪了。他猛地抬手,一巴掌拍下去。水花溅起,打在脸上,凉的。他没擦,就那么坐着,手停在半空,然后缓缓落下。拍水不是因为影子歪了,也不是因为烦。就是手自己动了,像抽筋,像兽类甩头赶蝇子。他做完才发现自己做了什么,可也没后悔。他只是看着水面重新静下去,影子慢慢回来,还是那个黄眼、黑皮、满身裂口的东西。


他收回视线,转头看向岩壁。石面粗糙,布满划痕,有些是他指甲留的,有些是飞剑震出来的。他盯着其中一道,很长,从上到下,像是谁用刀狠狠划了一笔。他忽然伸出食指,沿着那道划痕又描了一遍。动作很轻,像是怕弄坏。描完,他停了停,又描第二遍。第三遍。指头磨得发红,有一点血渗出来。他不管,继续描。一遍,又一遍,直到整条划痕都被血染红。


他停下来,手指悬在半空。黄瞳慢慢转冷,不再是痛极后的怒火,也不是饿极时的凶光,是一种更空的东西,像河底的黑沙,埋得久了,连光都吸不进去。他不再想天庭,不想甲胄,不想仪仗,不想那一句“守职即修行”。那些字还在杖上刻着,可杖不在了。他现在只有这双手,这身皮,这口能咬碎飞剑的牙。


他靠回去,背贴着岩壁,双手垂在膝盖上,姿势跟一开始一模一样。可不一样了。眼神不一样了。呼吸不一样了。连血流的方式都不一样了。他像一块被扔进河底的铁,泡得发烂,却比石头还沉。他不动,可你知道他随时能扑起来。你不知道他要抓什么,咬什么,杀什么。你只知道他不会哭,不会求,不会躲。他只会等。


乌云还在压,水越来越黑。远处,一片新的阴影缓缓滑过河面,像什么沉下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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流沙渡:沙僧前世今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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流沙渡:沙僧前世今生

作者: 梦回殷商去打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