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水压在身上，像一层层裹尸布缠得紧。他不动，也不喘，肺里的气早散了，只剩一点残息吊在喉头。泥水从鼻腔灌进去，咸腥顶到脑根，他咽了一下，跟吞刀子似的。这味道他认得，血混着铁锈、腐藻、死鱼肚肠，还有他自己伤口化脓的味儿。以前他嫌恶过，现在不嫌了，这味儿比空着强。

十七道剑伤还在渗血，新血撞上旧痂，顺着肋缝往下爬。他没去摸，也没想躲。疼是熟人，来一趟就说明他还在这儿，没散。要是哪天不疼了，那才是真完了。他蜷着身子，脊背贴住坑底，五指陷进泥里，指甲缝塞满黑渣。手指动了动，不是要抓什么，就是试它还听不听话。从前这双手捧过琉璃盏，抬过仪仗幡，现在只会抠泥、撕肉、插进活人的脖子。

痛感退了些，像是被水泡久了的木头，边缘发软。他察觉到了，但没在意。疼得慢半拍也不是头一回，上一次飞剑穿肩，他也觉得那一瞬像是隔着层布，钝得很。可下一剑照样来，照样扎进老地方，一点不含糊。所以他照旧躺着，眼皮闭着，耳朵却支着——等那声音。

水面上有动静。  

脚步声。  

轻，但稳，踩在浅滩碎石上，咯吱、咯吱。是个走惯长路的人。他没睁眼，也没动。这类声音听过太多，闻见血腥就会跑，跑不动就被他追上。他现在不动，等它自己滑下来。水会把人带过来，就像把死鱼、烂叶子、断骨头都送到他窝边一样。

那人没停。  

反而往深水走了两步。  

脚印陷进泥里，溅起一圈细波。  

气味飘下来——汗、粗布、干粮渣子，还有一丝极淡的香灰味。不是庙里烧的劣香，是干净的那种，像风穿过老殿门槛时带下来的灰。他鼻翼抽了抽，没理。饿归饿，这点味儿哄不了胃。胃早就学会了等血，不等别的。

可就在那一瞬，他舌尖忽然泛起一股味儿。  

不是血腥，也不是腐臭。  

是清的。  

像雨后石板上的苔，刚冒头，湿漉漉的，带着点土腥气，却不脏。他没尝过这味儿，可又觉得熟。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：“这水……好像不一样了。”  

念头刚起，右腿旧创猛地一抽，像是飞剑又来了一道。他哼都没哼，那点清气转眼被腥咸盖住，念头也散了。

水面静了。  

脚步没再动。  

他等了一会儿，没等到人落水，也没等到逃走的声音。那人就站在那儿，像块石头。他有点烦。以往的猎物要么逃，要么哭喊，要么硬撑着念经，没人这么安静地杵着。他不想理，可身体先动了。手扒泥，膝盖顶地，整个人从坑底拱起来。动作慢，像具生锈的机关，关节咯咯响。他游出去，没抬头，只凭气味和水流判断方向。

离得近了，他闻见那股清气又来了。  

还是淡淡的，藏在汗味和尘土底下，可这次更清楚。他喉咙动了动，不是吞咽，是卡了什么。他没停，爪子往前一探，抓住那人小腿，猛力一拽。人没挣扎，直挺挺倒进水里，扑通一声，水花溅到他脸上。他扑上去，一手掐颈，一手撕肩。动作熟得很，十年如一日，闭着眼都能做完。

血喷出来，热的，烫到他眼眶。他低头喝，舌头卷着血流往喉咙送。可就在吞第一口时，那股清气又冒出来。不是错觉。是从血里来的。他愣了半瞬，爪子还插在肉里，嘴却慢了。吞咽动作卡了一下，胃里忽然顶上来一股酸气，像是要吐。他没吐，强行咽下去，继续啃。骨头嚼碎，咽进肚里，连渣都不剩。那人到最后都没叫，眼睛睁着，望着黑水上面，像在等谁。

他吃完，把残肢推进岩缝，转身往河底游。路上胃一直在拧，不是饿，是堵。他没管，这种事有过几次，吃多了会这样，过几个时辰就消。他回到坑里，躺下，背靠坑壁，手垂在身侧。泥水漫上来，盖过腰，盖过胸。他闭着眼，呼吸浅得几乎没有。

过了不知多久，他忽然觉得胸口底下有东西。  

不是痛，不是痒。  

是震。  

一下，一下，稳得很，像心跳。他以为是自己脉搏，可那震感不在皮肉里，在泥层深处，从地底传上来。他没动，也没睁眼。他知道这河底没别人，鱼龟早逃光了，连沙蟒都不愿靠近。可这震感不是飞剑前兆，也不是水流冲刷。它太规律了，像是……有人在敲。

他没起身，也没出声。  

只是在心里问了一句：“……有人？”  

念头一起，他自己都觉荒唐。谁会来这儿？谁敢来这儿？他又不是什么值得救的物件。可那一瞬，他竟有点想听见回应。不是声音，不是光，就那么轻轻一下，像敲在石头上，让他知道——外头还有东西能碰他一下。

震感停了。  

水又静了。  

他没再问，也没再等。  

他知道不会有的。  

可刚才那一刻，他确实等了。

他把手慢慢收回来，五指蜷着，陷进泥里。泥水盖过指尖，一点点往上爬。他没动，也没呼吸。远处水波轻轻晃了一下，像是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，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。他的眼睛依旧闭着，脸埋在阴影里，只剩一点鼻息，微弱得像快断的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