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还在吹,灰雾没散。沙流澜仍跪在紫微台残基前,甲胄贴着身子发烫,汗从鬓角滑下来,在下巴处聚成一滴,砸进尘土里。他没动,也没抬头。宝杖还插在地缝中,银灰色的弱水顺着石纹往外爬,像活物在嗅路。监押官站在他身后三步远,手没碰兵器,也没说话,只是站着。
广场上静得能听见铜铃轻响。刚才那些喊“降罚”的声音全没了,可也没人出来说一句公道话。几个年轻仙吏躲在旗杆后头交头接耳,眼神飘过来又缩回去。一名文班老仙捋了捋胡子,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,再没抬眼。
就在这时候,云阶上传来脚步声。
不急不缓,踏在白玉石砖上,一声比一声重。披风角先露出来,深蓝底子绣金线云雷纹,接着是腰间挂的双锤短链,晃得轻微作响。天蓬元帅走下台阶,肩宽背挺,脸上没笑也没怒,只盯着前方那片裂开的地缝和跪着的人影。
有仙官认出了他,低声说了句什么,旁边那人立刻拽他袖子,示意别出声。但天蓬已经走到场中,没人敢上前拦。一名执符小吏伸出手臂想挡,刚开口:“元帅止步——”天蓬看都没看他,只抬手轻轻一拨,那小吏就像被风吹动的草人,退了半步,再没敢上前。
天蓬在沙流澜身侧三步站定,靴底碾过一片琉璃碎渣,发出细碎的响。他没低头看,而是面向高台方向,朗声道:“我有话禀。”
声音不高,也不带怒意,可整个广场的人都听清了。
没人回应。
天蓬也不等,继续说:“卷帘将沙流澜,六年值守凌霄殿东阙、南天门巡查、通明殿仪仗调度,每日寅时起身,戌时归岗,从未缺勤一日。盛会当日,我亲眼见他辰时巡台第一圈,查灯火符阵是否稳固;午后再走一圈,确认七件重器结界无损;未时三刻,他还亲自调整西侧回廊铜镜角度,防反光扰宾。”
他说一句,停一下,像是让每个字都落进地里。
“这样一个人,会故意打碎琉璃盏?会在自己守了六年的位子上犯蠢?”他转过头,扫了一眼方才叫得最响的那几名仙官,“你们说他怨气积久,蓄意毁器。可他在哪说过这话?谁听见了?当面问过没有?”
人群里有人咳嗽了一声,没人接话。
天蓬冷笑了一下,又转向高台:“琉璃盏碎,确是大过。可结界未破,外力难察,事发时他正以宝杖阻弱水蔓延,反倒是在救,不是在祸。若连这点都不看,只揪着结果骂人,那天庭的规矩,是不是以后只看尾巴不看头?”
还是没人应。
一名武班副将终于忍不住,跨出半步:“元帅与卷帘将素有往来,共饮多次,所言恐有偏私。盛会当日你虽在园中,可未必亲眼见他每一步行止,岂能以此为证?”
天蓬看了他一眼,慢悠悠道:“你说我没亲眼见?好。那我问你——盛会午时,蟠桃园西池边,是谁替一名跌倒的传膳童子扶起托盘,还把自己的干粮塞给他?是你吗?不是。是我看见的,是沙流澜做的。当时你在喝酒,喝到歪坐在亭子里,帽子都掉了。”
那副将脸一红,说不出话。
天蓬又道:“还有,酉时三刻,北苑风起,旗幡乱摆,是谁第一个冲上去稳住主旗杆,差点被坠下的铁铃砸中肩膀?是你吗?不是。是他。我当时就在三曲桥上,看得真真切切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了些:“我跟他喝过几次酒,聊过几回天,知道他这人不爱说话,做事却从不含糊。他守的不是位置,是本分。今天你们一个个站在这里骂他,可你们当中,有几个能做到他那样日日不断、事事不漏?”
四周鸦雀无声。
一名文司书记悄悄把手里的弹劾文书卷起来,塞进了袖袋。另一个原本举着手准备附议的仙娥,慢慢放下了手臂,低头整理裙角。
沙流澜依旧没抬头。但他掌心贴着膝盖铁片的地方,不再出汗了。呼吸也稳了下来,胸口起伏变得平缓。他听见了天蓬的声音,每一个字都像钉子,打进这片死寂的泥潭里。
天蓬说完,没再多看旁人一眼,转身往沙流澜这边走了两步。他没说话,只是抬起右手,轻轻拍了拍沙流澜肩上的甲胄。
那一拍很轻,几乎听不见响,可沙流澜感到了。铁片震动了一下,顺着肩胛传到脊背,像是有人在他快要断掉的筋骨上搭了根木条。
拍完,天蓬便转身,沿原路往云阶走去。披风角扬起,又被风压下去。他走得不快,也没回头。直到身影消失在南阙门拐角,再没人拦他。
广场上还是没人说话。
监押官依旧站在原地,姿势没变。可他的视线,从沙流澜身上移开了片刻,落在地上那道被宝杖卡住的弱水裂缝上,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
沙流澜的手指蜷了蜷,又松开。他依旧跪着,甲胄沾尘,身形疲惫,可脊背比先前挺了些。他没去看天蓬离开的方向,也没动脸上滑落的汗。他只是把掌心重新贴回膝盖外侧,像最开始那样,稳稳地压着。
雾气仍在升腾,地缝仍在渗水,日头仍被灰云遮着。整个凌霄殿前广场还是陷在一口闷锅里。可锅底,似乎多了点动静。
风从裂缝钻出来,吹起一小片焦布,打着旋儿飞向主殿大门。那扇门还开着,金光自高台倾泻而下,照得地面一片刺目。
沙流澜没抬头。
但他睁着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