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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6章 金星暗求,一线生机

风从裂缝里钻出来,带着一股腐锈味,吹得残破的琉璃碎片微微颤动。沙流澜仍跪在紫微台残基前,甲胄未卸,宝杖深插地缝,杖身还在震,弱水还在撞。他掌心贴着膝盖外侧的铁片,指节早已发麻,可手还是死死压着,像是怕一松,整个人就会散了。


耳边的呼喊声还在回荡,“请陛下降罚”“剥籍打入轮回井”,一句接一句,像锤子砸在脑门上。他没睁眼,也不再听。那些曾经点头致意的面孔、一起轮值的仙吏、分过蟠桃的同僚,全都不作声了。他们要么低头,要么后退,要么跟着喊。


他忽然想起六年前一个雨夜,东阙门台阶湿滑,他让人把油布铺上去,又亲自守到换岗。第二天老仙吏拄拐来谢,说没摔着腿。那会儿没人记功,也没人提。现在倒好,人人都能说出他“形迹可疑”。


宝杖上的刻痕崩了一道细纹,就在“守职即修行”第五个字上。“行”字裂开一道口子,像被什么咬过。他心里咯噔一下,但没抬头看。他知道那是弱水冲的,也是人心磨的。


就在这时候,广场高台之上,帘幕轻动。


一道身影悄然退入偏殿侧廊,脚步极轻,袍角却沾了雾气。太白金星站在玉帘之后,手里握着一枚青符,眉头紧锁。他方才在外场边缘站了许久,听见副主簿那一番话,也听见群仙附和之声,更看见沙流澜跪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块石头。


他记得这人。


不是因为他是卷帘大将,也不是因为他掌銮驾仪仗,而是因为三年前一个深夜,他在通明殿核对明日朝会名录,漏抄了一行旗语。次日清晨,名录竟已补全,笔迹工整,无一处错漏。查问之下,才知是值夜的卷帘将在巡完三关后顺手改的。那人没报功,也没留名,只在名录末尾画了个小沙漏,算是标记。


还有一次,他见这人在北苑石亭外停下,把一块干粮掰碎了撒给几只迷途的灵雀。那时天蓬元帅还在旁边笑他多事,他只说:“饿着飞不动,迟早要撞禁阵。”


这些事没人提。


可他记得。


太白金星抿了抿嘴,抬步往内殿走。守门童子欲拦,他低声说了句“有要事奏禀”,童子看了看他手中青符,便让开了路。


殿内寂静,玉帝端坐高位,冕旒垂落,面容隐在光后,看不真切。太白金星走到阶下,撩袍跪下,动作不急不缓。


“臣启陛下。”声音不高,却清晰入耳。


玉帝未动,也未开口。


太白金星也不慌,只缓缓说道:“卷帘将沙流澜,守职六年,执仪仗、护銮驾、巡三门、核重器,未曾有过一日懈怠。今琉璃盏碎,弱水外泄,确为大过。然臣以为,定罪之前,或可容一查证之机。”


他顿了顿,语气依旧平稳:“昔年南天门执旗将误触禁阵,致云梯崩塌,险些伤及宾客。当时亦有人主张立斩以儆效尤。陛下却宽限三日,允其自陈原委,终查明乃符箓受潮所致。事后修缮法阵,增设防潮禁制,反成一桩善举。彼时若当即行刑,真相恐永埋。”


他说完,低头等着。


殿内静得能听见帘外风刮过铜铃的声音。


良久,玉帝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:“你为何替他开口?”


太白金星俯首,答得干脆:“非为私情,实为公义。若忠勤者不得自明,奸巧者反得其利,则天纲虽立,人心易散。今日众议汹汹,皆指其罪,却无人言其过往。若仅以结果定罚,不察其本心,恐寒后来者之心。”


这话落下去,殿中更静了。


玉帝垂眸,手指在案上轻轻一点。那点声轻得几乎听不见,可在外场跪着的沙流澜却忽然一怔——他感觉到了。


不是声音,是气息的变化。


原本压在头顶的那股沉闷,像是裂开了一道缝。广场上的呼喊不知何时停了。没人再喊“处死”,也没人再提“轮回井”。那些曾高声附和的仙官,此刻都闭了嘴,有的低头,有的望天,有的悄悄往后退了半步。


沙流澜依旧跪着,可他察觉到了。


身后没有动静,但空气不一样了。雾气还在,弱水还在渗,可那种“下一秒就要被拖走”的紧迫感,消失了。


他没抬头,可眼皮动了一下。


就在这时,一道传音自殿内传出,不高,却穿透雾气,落在每一个人耳中:


“暂押卷帘将,候查。”


话音落下,原本站在角落的执刑使收了斧头,监押官上前两步,却并未上锁链,只是立于沙流澜身后三尺,双手交于腹前,静静站着,如同值守。


广场上彻底安静了。


刚才还喊得最响的那个武班仙将,此刻脸色发白,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再出声。副主簿仍跪在地上,指尖掐进掌心,嘴角那点笑意早就没了,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惊疑。


太白金星缓缓起身,未再多言,转身退出偏殿。他走过云廊时脚步放慢了些,回头望了一眼广场中央那个跪着的身影。


沙流澜还是那个姿势,甲胄未脱,宝杖插地,头低着,可背脊比刚才挺了些。


他知道,自己还没脱罪。


可他也知道,自己没被当场拿下。


那道“暂押候查”的命令,像是一根细线,从悬崖边拉了他一把。不够长,不够稳,可到底没让他掉下去。


他慢慢把手从膝盖上移开,指尖抖了抖,又攥紧。然后重新放回去,掌心朝上,像最开始那样。


雾气围城,裂痕蔓延,日头依旧被灰雾遮蔽,整个凌霄殿前广场还是陷在一口闷锅里。可锅盖,似乎松了条缝。


远处,云廊深处,太白金星的身影渐渐隐去。他没回头看第二眼,也没对任何人说什么。他只是走回了自己的值房,把青符放进匣子,合上盖子。


他知道,这一句“候查”,未必能救下那人。


但他也知道,若连这一句都不说,以后夜里,怕是睡不安稳。


沙流澜仍跪在原地。


弱水还在撞击宝杖,地缝还在扩散,雾气还在升腾。他的甲胄贴着皮肉发烫,汗顺着脊背往下流,滑进腰带里,又痒又涩。


可他不再掐膝盖了。


他低头看着地面,看着那道从宝杖下蜿蜒而出的银灰色水丝,看着它在石缝间游走,像一条活物。


然后,他轻轻吸了一口气。


很短,很浅,可确实吸进去了。


广场上没人说话。


监押官站在他身后,一动不动。


风穿过裂缝,吹起一片焦黑布角,打着旋儿飞向主殿大门。那扇门还开着,金光自高台倾泻而下,照得地面一片刺目。


沙流澜没抬头。


但他睁着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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流沙渡:沙僧前世今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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流沙渡:沙僧前世今生

作者: 梦回殷商去打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