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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5章 仙僚落井,严惩在即

风穿过裂缝,带起一片焦黑布角,打着旋儿飞向主殿大门。那扇门还开着,金光自高台倾泻而下,照得广场地面一片刺目。沙流澜仍跪在紫微台残基前,单膝压地,甲胄未卸,宝杖深插地缝,杖身微微震颤,仍在替他拦着弱水。雾气围城,裂痕蔓延,日头被灰雾遮蔽,整个凌霄殿前广场如同陷在一口闷锅里,喘不过气。


他低着头,掌心掐进膝盖外侧的铁片,指节泛白。不是疼,是怕自己一松手,就会抬起来砸向某张嘴脸。可他知道不能动。动了,就成了“暴起抗命”;开口争辩,便是“狡言惑上”。他已经说了实话,也担了罪名,剩下的,只有等。


就在这死寂之中,一道身影从东侧仙班缓步走出。


那人穿青纹云袍,腰束玉带,头戴三梁冠,面皮白净,眉眼低垂,看似恭谨,脚步却稳得出奇。他走到玉阶前三丈处站定,撩袍跪下,声音清亮:“臣启陛下,卷帘将沙流澜,打碎琉璃盏,致弱水外泄,非但渎职失察,更有逆心藏奸!”


众仙僚齐齐一震。


那人顿了顿,眼角余光扫过沙流澜方向,又缓缓抬起:“传音符所录‘涤旧尘’三字,岂是虚妄?此语暗讽天庭积弊,意欲以弱水洗荡旧制,分明是蓄谋已久!若非其私心作祟,怎会独留现场,以宝杖改道水流?此举非救,实为掩迹!”


他说得慢,一字一顿,像在念判词。


沙流澜没抬头,但耳朵动了一下。


这话太熟了。每一句都像是提前写好的稿子,只等着这一刻念出来。他记得这人,是通明殿记事司的副主簿,平日不爱说话,交接文书时总爱多看两眼他的令牌。原来是在这儿等着。


副主簿说完,退下半步,仍跪着,姿态极恭。


可没人接话。


风从裂缝里钻出来,带着一股腐锈味。远处有童子抱着空托盘往后殿走,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。偏殿屋檐下站着几个执旗使,有人低头盯着鞋尖,有人望着别处,仿佛刚才那一番话不是从人间说出来,而是从铜镜里映出来的。


三息之后,一个文司仙官出列。


他也跪下,声音不高,却清晰可闻:“臣附议。弱水乃天基命脉,动摇一分,万灵不安。卷帘将身为护法之将,不速报灾情,反独守残台,引沙流入杖、导水分流……此等行径,与寻常抢险大相径庭。若无私图,何须避人耳目?分明是欲借灾立威,或另有图谋。”


他说完,轻轻咳嗽了一声,像是说累了。


可这声咳嗽,像是敲了第一下鼓。


紧接着,一名武班仙将大步上前,铠甲铿锵,直接抱拳朗声道:“依天律第三十七条:毁重器、泄天机、危宫阙者,斩首示众,剥去仙籍,魂魄打入轮回井,永世不得超升!今卷帘将犯此大罪,若不严惩,何以儆效尤?请陛下即刻降罚!”


他嗓门大,话音落地,震得旁边一块碎琉璃跳了跳。


“处死!”  

“剥籍!”  

“打入轮回井!”


呼声渐起。起初是零星几人,随后越来越多。有的站在后排高喊,有的躲在人群里低声应和。有人闭着眼喊,像是逼自己狠心;有人眼神闪躲,嘴却跟着动。昔日曾与他点头致意的司礼官、曾在演武场交过手的执杖使,此刻全都沉默,或是悄悄后退半步,让出身位。


一个老仙吏扶着拐杖,颤巍巍地说:“老臣虽不忍,然法不容情……当依律行事。”  

另一个年轻仙娥捂着嘴,眼泪汪汪:“我昨夜亲眼见他绕台三圈,形迹确乎可疑……”  


话越说越离谱,事越描越像真。


沙流澜依旧跪着,没动。


可他听见了。每一个字都像钉子,一颗颗钉进骨头缝里。他曾帮那个年轻仙娥捡起洒落的符纸,她当时还笑着道谢;他也记得那个老仙吏腿脚不便,每逢雨天他都会让人把东阙门的台阶擦干。如今他们不说恩,只谈罪。


他缓缓闭眼。


脑海里浮出第一次接过銮驾仪仗的画面——那天风不大,旗帜展开如刀切云,玉帝站在阶上,亲手把令牌递给他,说:“名位既定,当承其重。”  

他还记得自己怎么回答的:“臣,不敢负所托。”  


后来他巡守紫微台,每月初七必亲自核对七件重器;黄尘道送信那次,他穿沙暴而过,回来时靴子里倒出三斤沙;北苑石亭里,他和天蓬元帅分吃一枚蟠桃,两人笑说“守门的比打仗的还累”。  


那些日子,都是真的。


可现在没人提这些。没人说他六年如一日擦拭玉栏,没人提他替醉汉撑伞送到南华林,更没人记得他在烟火炸开时,第一时间扑向紫微台确认重器安危。


他们只看见一地碎片,一条裂缝,一句不知谁写的“涤旧尘”。


他忽然觉得累。不是身子累,是心被掏空的那种乏。


指节还在掐着膝盖,可力气一点点往下沉。甲胄贴着皮肉发烫,汗顺着脊背往下流,滑进腰带里,又痒又涩。宝杖还在震,弱水还在撞,雾气越来越浓,连呼吸都变得沉重。


可没人看他。


他们都在看玉帝。


玉帝仍站在高台,玄袍广袖,冠冕垂旒,面容隐在光后看不真切。他没说话,也没挥手止声,只是静静看着下方。


那群喊“处死”的仙僚越喊越响,仿佛只要声音够大,就能证明自己清白。有人开始列举“过往异状”——说他练棍时动作狠戾,说他巡视时总盯着铜镜,甚至有人说他曾在静沙谷独自待到半夜,疑似修炼禁术。


荒唐话一句接一句,像潮水般涌来。


沙流澜终于动了动。


他没抬头,只是慢慢把手从膝盖上移开,指尖抖了一下,又攥紧。然后,他把双手重新放回膝上,掌心朝天,像最开始那样盘坐着。甲胄随呼吸微微起伏,但他整个人已经像一块石头,再不受外界喧嚣扰动。


你们想把我变成祸首,那就来吧。


忠诚成了罪证,救人成了作案,守职成了图谋——既然如此,我说什么都没用。


他不再看任何人,也不再想任何事。耳边的声浪越来越高,可在他听来,已如远雷滚过山脊,渐渐模糊。


玉帝依旧未语。


风停了,雾凝了,连弱水撞击宝杖的声音都变得缓慢。全场只剩下那些呼喊,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,一遍又一遍。


“请陛下降罚!”  

“请即刻行刑!”  

“以正纲纪,以安众心!”


副主簿仍跪在地上,嘴角极轻微地翘了一下。


就在这时,一声轻响。


是宝杖上的刻痕,在弱水冲击下崩开了一道细纹。


沙流澜察觉到了。他没睁眼,但心里清楚——那道“守职即修行”,裂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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流沙渡:沙僧前世今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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流沙渡:沙僧前世今生

作者: 梦回殷商去打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