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正中，雾气翻涌如沸水蒸腾。沙流澜盘膝坐在降妖宝杖旁，背脊挺直，双手搭在膝上，掌心朝天，体内沙流缓缓流转，一丝丝导入杖身。杖体微颤，刻痕泛出极淡的银光，勉强撑住前方不断撞击的弱水。他额角渗汗，发丝黏在脸颊，甲胄早已被热雾浸透，贴着皮肉发烫。

就在这时，凌霄殿主门“轰”地一声大开。

金光自高台倾泻而下，照得广场地面一片刺目。那光不暖，反而带着沉压之力，落下来像铁板盖顶。地面裂缝应声扩大，几块碎琉璃被震得跳起半尺，又砸进水流里，瞬间化作灰沫。

沙流澜睁眼。

玉帝立于云阶之上，玄袍广袖，冠冕垂旒，面容隐在光后看不真切，唯有一双眼睛如星坠深渊，冷光四射。他未动，也未走近，只抬手一指下方，声音不高，却穿透雾气，字字如锤：“何人擅动琉璃盏？致弱水外泄，动摇天庭根基！”

话音落地，四周死寂。

原本躲在偏殿屋檐、云阶角落观望的仙官们纷纷低头，无人应答。有人悄悄后退半步，脚底踩碎一片枯叶，惊得立刻收声。风停了，连雾都仿佛凝住不动。

沙流澜喉头一紧。

他知道这一问迟早会来。但他没料到，自己拼死阻水至此，等来的不是援手，而是问责。

他慢慢站起。甲胄摩擦发出沉闷声响，像是老旧门轴转动。他未看四周，也没抬头望玉帝，只迈步向前，走到紫微台残基前，单膝跪地，抱拳低首：“臣沙流澜，卷帘大将，奉职失察，致琉璃盏破碎，弱水泄露，罪在不赦，请陛下治罪。”

声音平稳，无颤抖，也无哀求。

他说的是实情——他确是最后守在琉璃盏前的人；他也知道，这不是他的错。可此刻无人替他说话，结界未破、暗施法术者不见踪影，他若不认，便只能让祸事继续推诿下去。他是护法之将，职责所在，就得担下这个名。

玉帝目光落在他身上，久久未语。

就在这时，一道传音符自偏殿飞出，纸面泛黄，边角焦黑，似经火燎。它悬停空中，自行展开，浮现一行墨字：“卷帘将早有怨言，曾言‘弱水若泄，可涤旧尘’，此乃蓄意毁器，图谋不轨。”

字迹清晰，笔锋峻厉，一看便是重臣手书。

沙流澜猛地抬头，瞳孔骤缩：“此言虚妄！我从未说过！”

他声音陡然拔高，连自己都觉陌生。

“涤旧尘”三字像刀子扎进耳朵。他一生谨守本分，从不议政，更不曾对天庭根基有半句非议。这话是谁编的？何时说的？连个见证人都没有，竟敢凭空捏造！

他想争辩，张了嘴，却发现四周依旧无人出声。那些曾与他交接文书的司礼仙官、曾在演武场点头致意的执旗使、甚至北苑石亭里共饮过清茶的同僚……全都低着头，有的盯着鞋尖，有的望着别处，仿佛那道传音符真是天降铁证。

玉帝眉心微蹙，目光转向地面。

宝杖深插地缝，水流绕行两侧，形成扇状扩散之势。断裂的布条残烬散落在旁，边缘焦黑卷曲。紫微台基座裂痕纵横，弱水如脉络般爬向主殿方向。

“那你为何独留于此？”玉帝开口，声调不变，却多了几分压迫，“众人皆避，唯你近前？还以宝杖插地，引水改道？”

沙流澜心头一沉。

他终于明白——他们要把他救人之举，说成作案痕迹。

“臣职司护法，岂可临危脱逃？”他低头，嗓音略哑，“宁死亦当阻水。宝杖插地，为拦主脉；撕袍堵流，虽败犹试。若有半分私心，愿当场神魂俱灭。”

他说得干脆，字字掷地。

可话音刚落，又有一份记录浮现在半空，由另一道符纸承载。上面写着：事发前夜，卷帘将曾独自巡视紫微台三圈，逗留琉璃盏阵位逾半刻，形迹可疑。

沙流澜闭了闭眼。

那是例行巡查。每月初七，他都要亲自核对七件重器位置，这是职责。可如今，这成了“预谋”的佐证。

“臣每月初七皆巡重器，已有三年。”他低声解释，“昨夜亦为值守，并无异动。”

无人回应。

偏殿角落，一道衣角轻晃，旋即隐入阴影。一张符纸悄然滑落地面，被风吹至石缝间，无声焚尽。

玉帝看着他，仍未表态。

但气氛变了。

方才还是“失察之罪”，如今已成了“蓄意破坏”。虽然没有真凭实据，可一句句传言叠加起来，像蛛网缠身，越挣扎越紧。

沙流澜环顾四周。

昔日同僚低头不语，老仙官避开视线，年轻执事连眼神都不敢递来。他曾帮童子捡起洒落的星砂，曾替迷途灵雀引路归巢，曾在风雨中为醉汉撑伞送行……可现在，没人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。

他握紧拳头，指甲掐进掌心。

不是怕死。他是怕，明明拼尽全力守住天庭门户，到最后却被说成祸首。

“臣……百口莫辩。”他终于开口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
可每一个字，都像从胸膛里硬抠出来的。

他仍跪着，甲胄未卸，宝杖插在身侧地缝中，杖身微微震颤，还在替他拦着弱水。雾气围城，裂痕蔓延，日光被灰雾遮蔽，整个凌霄殿前广场如同陷在一口巨锅里，闷得人喘不过气。

玉帝站在高台，袍袖垂落，神情肃穆，尚未宣布处罚，仍在审视全场。

沙流澜低下头，不再言语。

他知道，此刻说什么都没用。证据被扭曲，行为被误解，连忠诚都成了可疑之处。他只能跪在这里，等着下一个指控落下。

风穿过裂缝，带起一片焦黑布角，打着旋儿飞向主殿大门。

那扇门，还开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