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卷起一片碎琉璃，打着旋儿撞在石阶上，发出“叮”的一声轻响。沙流澜的膝盖还压着地，甲胄边缘沾了灰，掌心那道被残片划开的口子渗出血珠，顺着指缝往下滴。他盯着眼前那堆碎片，没再眨眼。晨光落在上面，照得那些断口亮得刺眼。

他动了。

右腿一撑，整个人猛地站起来，甲胄发出“咔”一声闷响。他顾不上膝盖处传来的钝痛，几步抢到琉璃盏原位前，低头一看——地面白玉石板缝隙里，正往外渗出一层银灰色的水丝，像活物一样往四周爬。那水不冒烟，也不流动得快，可只要沾上一点，石板就发出“滋”的一声，表面泛起细密的小坑。

沙流澜瞳孔一缩，立刻扬声喊：“勿近！此水蚀灵！”

声音刚落，他看见东侧廊下有两个执旗使正探头张望。听见喊声，两人对视一眼，转身就往后退，脚底带风，连旗杆都扔在了原地。没人应他，也没人靠近。

他咬牙，俯身一把撕下战袍下摆，蹲下去就往那水流最粗的一股上压。布料刚贴上去，“嗤”地冒起一股白烟，布边瞬间焦黑卷曲，手背也传来一阵灼烧感。他闷哼一声，没松手，反而用整条布带横拦住沟渠口，想把水堵住。

可那弱水像是知道方向，从布料底下钻出来，顺着石缝继续往前爬。一缕水丝爬上排水沟沿，碰到一块残留的星砂，星砂“啪”地炸开，化作黑灰飘散。

沙流澜甩掉烧坏的布条，右手抄起降妖宝杖，翻身一扫，将杖身横架在主道入口的凹槽里。五千零四十八斤的重量砸下去，震得地面一颤，杖体嵌入石缝三寸，正好卡住弱水蔓延的路线。水丝撞上杖身，发出“嘶嘶”声，蒸腾起一层灰雾，沿着杖纹往上爬。

他退后半步，喘了口气，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。汗珠刚滑到下巴，就被热雾蒸发干净。

远处传来一阵骚动。

六角亭那边，几个仙吏原本还在观望，忽然察觉雾气不对，脸色齐变。一人刚吸了口气，立刻弯腰咳嗽，嘴唇发青。旁边同伴拽着他袖子就往高处飞，两人踩着云阶一口气冲上偏殿屋檐，落脚时差点站不稳。其他人见状，纷纷腾空而起，有的驾云，有的踏符，争先恐后往凌霄殿外围撤。

一个年轻仙官飞得太急，脚下踩空，从半空摔下来，滚了几圈才爬起来，连滚带爬地扑向南侧回廊。他身后那片雾气已经漫过石阶，所经之处，灯笼架锈蚀断裂，铜铃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。

沙流澜站在原地，看着人群四散。

他没再喊。他知道喊也没用。这些人不是不想管，是管不了。弱水不是凡火毒瘴，碰一下就能伤及元神根本。他们躲，是本能。

他转头看向宝杖前方。弱水被杖身挡住，暂时停在原地，可水量越积越多，已经开始从两侧绕行。更糟的是，地下传来轻微震动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被触动了。他脚下一晃，单膝点地，手扶杖柄才稳住身形。

白玉石阶出现裂缝。一道从紫微台延伸至主殿门前三丈，另一道斜穿广场，直通东阙门。裂缝里渗出同样的银灰色水流，越流越急。几片碎琉璃被水流顶起，在空中弹跳了一下，随即融化成灰。

沙流澜抬头看天。

日头已升至中天，阳光直照下来，可整个凌霄殿前区域却像蒙了一层灰纱。雾气浓了，不再是贴地而行，而是缓缓上升，缠上旗杆、灯柱、檐角。一根蟠龙柱底部开始剥落石皮，露出内里暗红的岩芯，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头啃空了。

他深吸一口气，从怀里摸出一枚玉符。这是通明殿配发的紧急传讯符，能直连天庭中枢。他捏住符箓两端，正要催动灵力，却发现符面已经泛出灰斑。他心头一紧，用力一掰——

“咔。”

玉符断成两截，粉末状的残渣从指间漏下，落地即化。

他盯着掌心剩下的碎屑，没说话，慢慢松开手指。残渣随风飘走，中途就被雾气吞没。

不能再等了。

他退后两步，双脚分开与肩同宽，双手握住宝杖末端，运力一拔。杖身从石缝中脱出，带起一串火星。他顺势转身，将宝杖重重插进主道中央的地缝里。这一下用了全力，杖尖直没入地，只留下半截杖身在外，像一根定桩，牢牢钉在弱水前进的主路上。

水势稍滞。

可不过片刻，地底又是一震。比刚才更重，连高处观望的仙官都站不稳，有人扶着屋檐才没跌下去。沙流澜脚下一滑，左肩撞上旁边的石栏，甲胄发出沉闷一响。他咬牙站直，没去揉肩，只是盯着前方。

弱水从地缝中喷出尺高，呈扇形扩散。雾气翻滚，颜色由灰转黑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腥气。几片残存的琉璃碎片浮在水上，转着圈儿，慢慢溶解。

他盘膝坐下，背靠宝杖，双手放于膝上，闭眼调息。

体内的沙流还在乱，但还能用。他不敢全放，只引出一丝，顺着经络缓缓导入杖身。宝杖微微震颤，杖面刻痕泛出极淡的银光，像是回应他的动作。这光很弱，撑不了多久，但他只需要它能多挡一刻。

头顶上方，有仙官在低声议论。

“那是卷帘大将吧？”

“还能是谁，人都走了，就他还在那儿。”

“他不怕吗？那水碰一下就能废掉三百年修为。”

“怕？他现在离死只差一步。”

“……你说，这灾是他惹的？”

“琉璃盏是他打碎的，谁看见别人动手了？可话说回来，他真要逃，早飞走了。你看他动过没有？”

声音断了。风把话吹散，只剩下雾气流动的“簌簌”声。

沙流澜没睁眼。

他知道他们在看。也知道他们在说。可这些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眼前这水还在流，还在涨，还在往主殿方向爬。他能做的不多，但只要他还坐着，这道线就不会轻易过去。

他伸手摸了摸甲胄胸前的护心镜。镜面已经花了，映不出脸。他收回手，搭在宝杖底端，五指收紧。

日头正中。

凌霄殿前广场，唯余一人一杖，坐镇危流之前。雾气围城，裂痕纵横，弱水如脉，在石缝间蜿蜒前行，不断撞击那根深深插入地中的降妖宝杖。每一次撞击，杖身都震一下，他的身体也随之轻晃。

他没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