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偏西，天庭的云海泛起一层淡金，沙流澜刚推开居所木门，便见一道玉符自门外飞来，悬在半空轻轻打转。他伸手接过，符上刻着“凌霄殿前候见”四字，笔划刚劲，是传令仙使的手笔。他没多想，将袖口那片干硬的静沙谷沙土往内侧按了按，顺手整了整衣袍，抬脚出门。

白玉石道从居所蜿蜒而上，两侧浮灯次第亮起，照得路面如铺薄霜。他步子不快，但落地极稳，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心里。三日前穿沙暴送信的情景还在脑子里过：风沙扑面时体表覆上弱水薄膜，银灰流转，飞沙滑开；地下塌陷处绕行侧翼，顺手封住浊气上涌——那些事做时没觉得多厉害，可回来后，连传讯台的老仙吏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。他知道，那是记功入簿的结果，不是吹出来的。

越靠近凌霄殿，空中灵流越密。几队巡天仙吏踏云而过，见他步行上前，有人低声问：“这是去哪？”同伴答：“听说玉帝要赐器，召的是那个走黄尘道的值守仙。”前者哦了一声，再没多话。沙流澜听见了，也没抬头，只把脚步压得更实些。

凌霄殿前广场宽阔如镜，青砖铺地，缝间嵌着星纹铜线。此时已有数名力士立于高台之下，中间架着一长条红绒托盘，上覆金纱。沙流澜行至台下，抱拳躬身，未跪，也未出声。他站的位置正好能看见自己前日走过石台时留下的浅痕——那时他还只是个送信的，今日却已站在授器之列。

片刻后，玉帝自殿内踱出，袍角无声垂落，头顶冕旒不晃一分。他站在高台中央，目光扫过全场，最后落在沙流澜身上。

“值守仙沙流澜。”声音不高，却压住了全场风声。

“在。”他应声上前两步，双足并立，掌心微张，姿态端正。

玉帝点头，道：“勤勉修持，术成于微，功立于险。黄尘道一行，非但准时达信，且未损分毫，更于途中自行化解浊气隐患。此等修为，已非寻常值守可限。”

他说完，抬手示意。两名力士上前，掀开金纱，露出其下长杖。那杖通体暗金，木质纹理深沉，隐隐透出月华光泽，长约九尺，两端包银，中央雕有云雷纹。杖身一现，地面青砖竟微微震颤，似承不住其重。

“此乃降妖宝杖，取月宫梭罗仙木为材，经百炼而成，重五千零四十八斤。今日赐予你，以彰其能。”

话音落，力士双手捧杖，缓步下台，递至沙流澜面前。

他深吸一口气，双手平伸而出。指尖触到杖身刹那，一股沉重如山之力猛然压下，臂骨咯吱作响，膝盖不由自主弯了半寸。他立刻调运体内沙流，自足底涌泉升起，沿腿而上，贯脊柱，抵肩颈，再分流入双臂。沙流运转如旧日在弱水避流时的本能节奏，一圈接一圈，稳住重心。

他没说话，牙关咬紧，额角渗出细汗，但身形终于挺直。

就在他稳住的瞬间，宝杖忽地泛起一层银灰色光晕，柔和却不容忽视。那光与他眉心一点灵光遥遥相对，仿佛呼应某种久远的频率。光晕流转一圈，杖身重量竟如潮水退去，五千零四十八斤之重仍存，却不再压迫筋骨，反倒生出一股牵引之意，像是它本就该在他手中。

他心头一震，手指收拢，握得更实。

光芒渐敛，一切归于平静。唯有他掌中铁木相合的触感真实无比。

“谢陛下赐器。”他低声道，声音平稳，无喜无扬，只有敬意。

玉帝看着他，片刻未语，随后轻道：“好生执器，不负所托。”说罢转身回殿，袍角一摆，殿门闭合。

周围寂静。几名力士默默退下，巡天仙吏不再低语，连空中浮灯的光都安静下来。

沙流澜仍立于原地，手中握着降妖宝杖，杖尖离地三寸，未触砖石。他低头看了一眼，发现掌心纹路竟与杖柄雕纹隐隐契合，仿佛量身而制。他试着轻轻一转手腕，杖身随心而动，毫无滞涩。

他迈步，向前走了三步。步伐依旧平稳，但每一步落下，杖尾轻点地面，星纹铜线便微微发亮，像是回应他的存在。他没加快，也没停顿，就这么一路走到广场中央，站定。

远处凌霄殿的飞檐挑角映着晚霞，一片金红。他望着前方，目光平视，未动，未言。周围的仙吏开始散去，有人回头望他一眼，又迅速移开视线。

他知道他们在看什么。

从前他是那个走路不出声的值守仙，现在他是手持重器、得帝王亲授之人。不一样了。不是身份变了，是他手里这根杖，让别人不得不重新看他。

他没去想未来会怎样，也不去猜这杖为何认他为主。他只知道，这东西沉，但压不垮他；重，却能随他心意转动。这就够了。

他把宝杖竖立身旁，左手扶柄，右手垂下，继续站着。风从广场东侧吹来，拂过袍角，带起一丝微尘。他不动，像一座刚立起的碑。

天边最后一缕阳光落在杖顶银环上，反射出一点刺目的光，闪了一下，又灭了。

他眨了眨眼，依旧望着前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