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流澜已不在授法殿前的云台。他沿着天庭东侧一条偏道下行，脚下石阶渐稀，浮土渐厚，风也变得干燥粗粝。此处名为静沙谷，原是废弃的演武场外缘，久无人管，只余一片灰黄沙地，偶有微弱灵流从地底渗出，像是旧日阵法残存的喘息。

他站定在沙地上，双足分开与肩同宽，眉心那点灵光缓缓转动。昨日卷帘步法学得“尚可”，脚底对星位的感应比先前清晰许多。他没急着练新术，先将三步迎跸在沙地上走了一遍——左足前移，灵自涌泉起；右足斜跟，气行中庭；双膝下沉，掌心承意。动作不快，却稳，每一步落下，沙粒都微微震开一圈细纹。

走完三遍，他停住，闭眼回想弱水成形时的感觉。初生那日，弱水上气流乱涌，他本能避让，沙砾自发聚拢护体。那时不懂什么是控，只知怎么活下来。如今要反过来，把本能变成手段。

他蹲下身，手掌贴地。沙温不高，但能感觉到底下有股沉滞的力道，像被压住的水流，欲动不能。他试着引导体内沙流，顺着掌心下沉，与地面那股力接触。刚一碰，对方猛地一抖，沙面炸起一小团尘柱，打在他衣袖上，簌簌落下。

失败了。他没动，等灵流回稳，再试一次。这次放慢，先以指尖探入，如探井水深浅。触到底层波动后，不再强压，而是随其起伏，一点点将自己的节奏渗进去。渐渐地，掌下沙层开始松动，不是炸开，而是缓缓旋转，像锅里熬到半化的粥，有了流动性。

他吸气，掌心上抬。沙随势起，离地三寸，凝而不散，形如短棍。他不动声色，左手横推，沙棍平移五尺，落地无声。

成了。这是沙遁术的第一关：让身外之沙听命于心。若说卷帘步是规矩里的舞，那这沙遁就是野地里的走，无谱可循，全靠自己摸路。

他盘膝坐下，开始第二项——弱水诀。弱水不在眼前，但他记得那质感：重得能沉铁，柔得能绕指，碰着就蚀骨。他在掌心虚画一道弧线，同时调灵流从膻中穴缓行而出，经臂内侧至掌根，再分七缕细流，沿五指缝隙滴落。

起初不成形，灵流一出即散。他改用呼吸控速，一呼一送，一吸一收。第三回时，掌心浮起一线银灰色，细如发丝，颤巍巍悬着，不落也不断。他屏住呼吸，将这丝弱水慢慢拉长，绕成一个小圈。圈成刹那，指尖微麻，像是被极细的针扎了一下。

他知道，这是弱水反噬的征兆，再撑片刻就会蚀入血肉。立刻收功，灵流回撤，那丝银灰在空中扭了一下，化作轻烟消失。

两术皆有进展，但他不急。饭要一口口吃，路要一步步走。他起身，拍了拍袍角的沙土，决定再试一次完整的沙遁。

这次他不再用手引，而是直接踏步。左足前移，灵入地；右足跟进，借势沉；第三步收膝，神凝于顶。三步落定，脚下沙层忽然变软，整个人往下陷。他不惊，顺势一沉，沙粒立刻包裹全身，视线未黑，反而透过沙层看见外界轮廓——模糊，但能辨方向。

他在沙下行走了十步，转了个弯，又从另一头钻出，落地时衣袍干爽，连发丝都没乱。

掌握了。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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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后，传讯台来了差事。

一名值守仙吏捧着木匣走来，见了他便道：“黄尘道西段有信要送，时限两个时辰。风报显示沙暴将起，寻常人不敢走那边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你若愿去，算额外功绩。”

沙流澜接过信匣，入手微沉，表面封了火漆，印着巡天阁标记。他点头：“我去。”

黄尘道在天庭西北角，本是连接两处观星台的小径，因常起沙暴，少有人走。他出发时天色尚明，走到中途，远处地平线已腾起一道黄墙，滚滚而来，遮天蔽日。

风越来越大，沙粒打在脸上已有痛感。其他仙吏早已退回岗亭，唯有他继续前行。待沙暴临头，他不做犹豫，右足一顿，整个人潜入沙底。

沙层之下，风力骤减。他借沙遁术贴地疾行，如游鱼穿水，周身沙流自动分开一条通道。偶有剧烈震荡，他便以弱水诀在体表覆一层薄膜，银灰流转，飞沙撞上即被滑开，不得近身。

途中遇一处塌陷，地下灵脉断裂，形成空腔。他察觉前方失重，立刻止步，改从侧翼绕行。绕时发现一股浊气上涌，似有旧咒残留，他顺手以掌心弱水划一道封线，浊气遇之即凝，缓缓沉降。

一个半时辰后，他走出沙暴区，抵达西段传讯台。守台仙吏正倚门观望，见他从漫天黄沙中走出，衣袍不沾尘，手中信匣完好，当场愣住。

“你……穿过去了？”

“嗯。”他递上信匣。

“没绕南谷？”

“没有。”

仙吏打开匣子验了印，确认无损，抬头再看沙流澜，眼神变了：“里面风沙能把铁甲磨穿，你怎么过来的？”

“顺沙而行，依水而守。”他说完，转身就走，不留多余话。

身后传来低语：“这人……不太一样。”

他没回头。知道别人会说，但他不说。本事是练出来的，不是吹出来的。再说多了，就不值钱了。

回到天庭主道时，日头偏西。他走过凌霄殿外白玉石台，脚步依旧平稳，只是落地更轻，像是踩在看不见的沙垫上。眉心灵光安静闪烁，不躁不亮，却比以往更深了一层。

传讯台的记录簿上，今日多了一行小字：“庚戌日，沙流澜独行黄尘道，穿沙暴送信，准时达，信物无损。特记功一次。”

这行字没人特意去看，但已经有人开始留意那个总穿浅青衣、走路不出声的值守仙。

他走到居所外，停下。没进门，也没回头看。站了片刻，抬手摸了摸袖口内侧——那里缝着一小片从静沙谷带回的沙土，干硬结实，像块薄壳。

他收回手，推门进去。屋内陈设如旧，玉帚靠在墙角，青笺叠在案上。一切都没变。

但有些东西，已经不一样了。